省紀委辦公大樓，五樓審訊區。
老式中央空調發出垂死掙扎般的轟鳴聲，噴出的冷氣帶著股積攢了多年的黴味。宋濂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雙手交疊，金絲眼鏡雖然不在了，但那副“老臣”的儒雅架子還沒散，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顧書記，省裡和京裡的專家都審計過這三年的賬，審計結論是‘程式合規，邏輯自洽’。”
宋濂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股子貓捉老鼠的從容，“我知道你想出成績，但官場不是寫小說，得講證據。光憑几張模糊的照片和死人的電話，你留不住我。”
顧慶舟沒接茬。
他坐在審訊桌後面，面前堆著如山高的牛皮紙賬本。那是萬盛集團過去五年所有的現金流原始憑證，紙張由於年代久遠，散發出一種刺鼻且酸澀的油墨味，混合著地下室的塵土氣，首衝腦門。
他己經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三十個小時。
中山裝的領口微敞，眼底佈滿了密集的紅血絲，像是兩團燃不盡的野火。他修長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間滑過，動作頻率穩定得讓人感到恐懼。
“確實，賬做得真漂亮。漂亮到連2002年最先進的審計軟體都跑不出異常。”
顧慶舟突然停下動作，抬頭看了宋濂一眼，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跨越五十年的戲謔與憐憫。
那種眼神，宋濂從未在任何一個對手身上見過。那不是審視，更像是一位早己知道答案的老師，在看一個自以為聰明的學生玩火。
“但也正是因為太漂亮了，宋秘書長，你忘了這是2002年。在那個連銀行系統都沒實現全國聯網的年代，你這些所謂‘邏輯自洽’的跨境轉賬，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審訊室外，單面透視玻璃後面，站著幾個剛從審計廳調過來的年輕人。
“小李，顧書記真能看出花來？”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小姑娘揉著痠痛的脖子，壓低聲音問道，“咱們幾十號人對著計算器敲了三天，除了幾個幾百塊的報銷漏洞，屁都沒找著。他一個搞政工出身的，能行？”
被喚作小李的年輕人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玻璃裡那個背影。
他曾親眼看見顧慶舟在半小時內翻完了一本三公里的財務底稿，然後隨手勾出了三個不顯眼的差旅報銷。事後核實，那三張發票背後的酒店，早在五年前就倒閉了。
“噓，別說話。”小李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盲目的崇拜，“顧書記的眼睛不是眼睛，那是神眼。看著吧，宋老狐狸快撐不住了。”
審訊室內，顧慶舟從那堆賬本中抽出一本最薄的，隨手翻到第142頁。
那一頁記錄的是萬盛集團在北郊化肥廠的一筆環保裝置採購，金額不多，才八十萬。
“宋總管，咱們聊聊‘影子賬戶’吧。”
宋濂原本交疊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由於過度用力而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這個詞，在2002年的國內審計圈還是個絕對的盲區，只有在十年後的華爾街金融危機調查中才被廣泛提及。
“萬盛集團每次在採購大宗物資時，都會多出一個0.5%的‘溢價損耗’。這個數字在財務報表裡被歸為‘合理誤差’。”
顧慶舟將賬本推到宋濂面前，指尖在那個數字上重重一叩，發出一聲悶響，“但如果把過去五年所有的‘0.5%’彙總到一起，宋總管，那剛好是溫哥華那三棟別墅的首付款。”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宋濂的聲音冷了下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防禦姿態。
“不明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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