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1號樓。
凌晨三點的黑暗最是濃稠，像是化不開的墨汁。葉向南辦公室的燈火孤零零地亮著，在靜謐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扎眼。
宋濂站在實木辦公桌前，脊背微微佝僂，那一身平時熨燙得極為平整的西裝，此時卻透著股子頹唐的褶皺。他摘下金絲眼鏡，用一塊暗紅色的麂皮布緩慢地擦拭著，眼角由於長時間熬夜佈滿了密集的紅血絲。
“向南書記，我是來請罪的。”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像是風中殘燭在做最後的掙扎。
葉向南坐在寬大的皮椅裡，手裡把玩著一隻己經熄滅的菸斗。
他沒抬頭，視線落在桌角那份關於“北郊化肥廠突襲行動”的簡報上，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請罪？”
葉向南緩緩抬眼，語氣平淡，“宋秘書長，你是省委的大管家，這江南省的大大小小雜事，哪件不需要你操心？這大半夜的，哪來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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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郊那個化肥廠……我那個不成器的遠房外甥，在那留了點違規的小作坊，我也是剛收到風聲。”
宋濂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眶竟真的紅了半圈。
他顫巍巍地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指尖由於過度的心理博弈而不可抑制地抖動著，杯蓋與杯沿撞擊在一起，發出一陣清脆且密集的“叮噹”聲，在這死寂的辦公室裡顯得尤為刺耳。
“是我管教不嚴，辜負了您的信任。我老了，精力跟不上了，正想著明天就打個辭職報告，回鄉下給祖宗守墳去。”
這一招“老臣哭戲”，宋濂在前世玩得爐火純青。
先自認一個“管教不嚴”的小錯，再以退為進，利用幾十年鞍前馬後的舊情換一個平安落地的機會。按照正常的官場邏輯，一把手通常會安撫幾句，然後這事兒也就重重提起、輕輕放下了。
可惜，他今天遇見的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政客。
“宋秘書長，鄉下的墳確實得守，但怕是得等有人幫你把賬算清了再說。”
一道清冷且帶著痞氣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大門口炸響。
“砰！”
辦公室的紅木大門被重重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慶舟大步跨了進來，中山裝的下襬還沾著北郊化肥廠那股子黴腐的塵土。他手裡拎著個黑色的檔案袋，眼神里透著股子重獲新生後的銳利，首勾勾地釘在宋濂臉上。
“慶舟，規矩呢？”葉向南皺了皺眉，聲音聽不出喜怒。
“葉書記，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
顧慶舟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在大喇喇地坐在宋濂側後方，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弧度，“至於某些己經把規矩當成手紙的人，我覺得‘不速之客’這個身份更合適。”
宋濂的身子僵了僵，原本揉眼睛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副省長，心裡那股子不安像是雜草一樣瘋狂蔓延。
“顧省長，這麼大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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