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突然劇烈地哆嗦起來。
“吧嗒。”
剛夾起來的一根油條掉在了沾滿油汙的桌面上。
“你……您是……顧書記？”
老人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極度敬畏的顫音，但在喧鬧的早點攤上，卻像是一句定身咒。
正在高談闊論的計程車司機閉了嘴。
嚼著大蒜的翻砂工人停了筷子。
就連老闆老李那剛伸進大鍋的鐵勺，也硬生生地懸停在了半空中，滾燙的高湯順著勺底一滴一滴砸回鍋裡。
十幾道目光，帶著驚疑、狂熱和難以置信，齊刷刷地釘死在顧慶舟身上。
顧慶舟沒有否認，也沒有端起那種在官場上無懈可擊的威嚴架子。
他只是將手裡的竹筷在桌面上齊了齊，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卻堅定的弧度。
“大爺，出了省委那個大院，哪有什麼書記不書記的。我今天，就是個餓了一宿，來老李這兒蹭碗麵吃的外鄉人。”
一句話，西兩撥千斤。
老闆老李猛地回過神來，那張佈滿風霜和褶皺的老臉漲得通紅。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死命地擦了擦手，彷彿生怕自己手上的油汙褻瀆了什麼。
他轉身在案板上抓起最大的一把細面，扔進滾水裡。
不到兩分鐘，老李親自端著一個海碗，小跑著來到顧慶舟桌前。
那是怎樣的一碗麵。
濃郁醇厚的豬骨高湯墊底，雪白細軟的麵條碼得整整齊齊，上面鋪著厚厚一層翡翠般的蔥花，最上面，臥著兩個煎得兩面金黃、流著糖心的大荷包蛋。那股子被高溫激發的豬油香，首衝腦門。
“顧……顧書記。這碗麵，算我老李請您的。”
老李搓著粗糙的雙手，那雙因為常年熬夜而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他笑得很質樸，露出常年抽劣質煙燻黃的牙齒，那是底層勞動人民最不加掩飾的真摯。
“我大兒子在城南化肥廠上班。要是陳建平沒進去，下個月廠子就要被五萬塊錢賤賣給私人老闆了。我兒子的飯碗，是您給保下的。您……您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啊！”
老李說著，膝蓋一軟，竟是要往滿是油汙的地上跪。
顧慶舟眼疾手快，右手穩穩地托住了老李的手臂。
五十年閱歷鑄就的鐵石心腸，在這一刻，被這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狠狠地燙了一下。
他見過幾億美金的海外賬戶，見過京城紅牆內定鼎乾坤的權謀，但所有的那些，都不如眼前老李這雙長滿老繭的手來得沉重。
這，就是他重生一世，執刀殺人的全部意義。
顧慶舟深深看了一眼老李，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將麵條扒拉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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