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濱，水霧瀰漫。
2002年的太湖，遠沒有後世那般清澈如鏡。空氣中浮動著一股微腥的淤泥味，間或夾雜著藍藻腐爛後的酸臭。湖面上覆蓋著一層粘稠的、如綠漆般的藻類，死魚翻著白肚皮，在油膩的波浪裡起伏，像是大自然向人類吐出的苦水。
一艘鏽跡斑斑的工程清淤船甲板上，顧慶舟迎風而立。
他沒穿那套板正的行政夾克，只是套了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工裝外套，腳下一雙沾了泥點的皮鞋，在嘎吱作響的鋼板上踩出沉穩的節奏。
“顧書記，這兒味兒太沖，咱還是回岸上的排程中心吧？”
蘇城市委秘書長劉建民緊跟其後，用一方白手帕捂著口鼻，眼神里透著股子掩飾不住的嫌棄。他在蘇城經營多年，太湖這攤爛賬他比誰都清楚，但他更清楚，這百億級別的治理投入，是一塊誰都想啃一口，卻又怕硌了牙的硬骨頭。
顧慶舟回過頭，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戲謔。
“劉秘書長，這味道聞久了，能清醒腦子。你要是覺得衝，說明你在這兒待的時間還不夠長，心裡那點官僚的膩歪勁兒還沒被這太湖風吹散。”
顧慶舟俯身，指尖觸碰了一下那冰冷的護欄，感受著清淤泵運轉時帶來的震顫。
前世，太湖水質惡化到全面爆發藍藻危機，那是整個江南省的陣痛。那時候，他在報紙上看到滿城水廠停供、百姓搶購純淨水的慘狀，除了嘆息，什麼也做不了。
而這一世，他手握那枚沉甸甸的公章，背後是剛剛清算的萬盛集團那幾百個億的“贖罪金”。
“百億預算，一分錢都不許往那些假大空的景觀工程上挪。”
顧慶舟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要是讓我發現誰拿這錢去修噴泉、蓋亭子，我保證讓他下半輩子在監獄裡修地球。”
“顧書記，這一百億砸下去，要是水質沒改善，京裡那幫盯著您的審計組，恐怕……”
劉建民收起手帕，試探性地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綿裡藏針的“關懷”。
顧慶舟從兜裡摸出一根紅塔山，沒點火，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辛辣的菸草味。
“審計組？讓他們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痞氣十足的冷笑，“我不僅要砸這一百億，我還要把岸邊那三百多家化工廠全給拔了。老劉，你背後那些給化工廠撐傘的‘老夥計’們，這兩天是不是連覺都睡不穩了？”
劉建民的臉色瞬間僵住，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在潮溼的湖風中顯得格外滑稽。
顧慶舟沒再理會他，而是轉身看向了清淤船巨大的吸泥管。
隨著巨獸般的轟鳴聲，湖底堆積了數十年的黑色毒淤被強力抽離，混入專門的固廢處理艙。
“顧哥，那邊檢測點的樣水取回來了。”
雷猛大踏步走上甲板，手裡拎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瓶。原本渾濁如墨的湖水，在經過一段生態淨化帶的試驗區後，竟然透出了幾分淡淡的青色。
顧慶舟接過水瓶，舉向天光。
那是2002年難得一見的清冽。他彷彿透過了這瓶水，看到了這片土地未來的脊樑。
“還不夠。”
顧慶舟低聲呢喃，聲音裡透著一種不屬於二十多歲年輕人的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