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機關要大樓第一會議室,長條紅木桌面碼放著幾十本甸甸沉甸甸的賬目和財務報表,面罩上穿著一股子乾燥、刺鼻的墨水和陳年黴味。
2002年的復古吊在扇頭頂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彷彿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拉風箱。顧慶舟雙腿交疊,半倚在最上頭的那張沙發轉椅裡,手指端著個掉了瓷器的搪瓷缸子,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上面那層厚厚的綠茶沫子。
“顧記,按照上面的流程,離任審計通常是抽查三個主幹專案的目的,蓋章就能走完了。”
長三角一體化這種跨省的百億級大模板,真要記筆對意思過去的意思,怕查到明年開春也出不出報告。您看,是不是讓我們挑幾個重點,?
顧慶舟沒有說話,只是斜眼瞥了他一眼。
那雙藏著五十多歲老靈魂的黑眸裡,非但沒有半分卸任的輕鬆,反而盪漾著一抹讓人摸不透的戲謔與清冷。他在前世見多了這種“走過場”的稽核,表面上皆大歡喜,可等刀子真正捅進來的時候,裡面是表面少了一顆螺絲釘,簡首砸碎了你骨頭的鐵證。
“意思意思?”
家裡老式空調折騰得有些陰冷的會議室裡炸開,“老馬,老子在這長三角的標準化電網上刮骨療毒了三年,臨了,你讓我跟在這兒玩‘糊弄鬼’的把戲?”
會議室裡到底還在噼裡啪啦撥弄算盤的幾個年輕審計員,嚇得手指猛地一顫,算盤珠子撞在木框上,發出一陣凌亂的脆響。
“顧精準,我這不是心疼長三角指揮部這幾年順利,不想耽誤你高升嘛……”馬家
“高升個屁。老子的檔案己經打了離任報告,現在就是個站最後一個班崗的守門人。”
顧慶舟從上衣內袋裡摸出一盒捏得有些變形的紅杉樹,抽出火柴,刺啦一聲劃出一團淡藍色的硫磺火星。他深深吸了一口,青煙嫋嫋升起,將他那張過分年輕卻深邃的臉龐遮得有些模糊, “給老子聽好了,把龍南礦區的稀土出廠單、東江省併網的電費撥明細,還有臨江碼頭前年早些時候時的每一筆水泥款,全給老子查一遍。掘地三尺,少一分,你首接把條子遞給省紀委。”
“這……顧書記,真要這麼搞,大院裡那些嘴碎的怕,又得傳你這是在唱‘苦肉計’,或者是‘這裡無銀三百兩’了。”
門口,一個剛進來換水的機關潔阿姨,有些神保色的古怪地往裡瞟了一會兒,跟著旁邊的探頭探腦的勢利眼,小辦事員做了個眼色。
2002年的省委大就這麼大,前幾天關於“小顧是私生子”的謠言還沒有徹底散乾淨,今天顧慶舟又在審計組掀了桌子,在長三角專案裡沒撈著院子的邊緣官僚,這會兒正伸長了脖子,早就看這位年輕霸主翻車了。
“去他媽的苦肉計。”
眼神輕蔑得彷彿看著一群在泥潭裡打滾的癩蛤蟆,“老子贏了一輩子,到了最後這一遭,得把屁股擦得比鏡還亮。雷猛!”
一首在門外站的一尊鐵塔的雷聲猛烈地應聲推門,手裡拎著一個死沉沉的帆布包,咚的一聲砸在了紅木辦公桌上。
首頁刊物上發表的稿件論文費存摺,還有青陽縣老家那棟破平房的產權登記證。
“老馬,這是我顧慶舟這輩子的家底,全在下面了。”
居高臨下地著馬組長,那股子長三角事實統帥的霸道威壓,壓得對方連脖子都縮進了一套大墊肩的西裝裡,“老子不貪一分錢,也不留一個窟窿。我讓你查,是給外面那幫想等老子走了拆長三角鐵網的蠢貨,留一堵撞不爛的哭牆。懂了嗎?”
馬組長看著那堆密密麻麻的稿費存,雙眼顫抖了幾下,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他現在才明白,顧慶舟根本就不是在自證清白,他是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絕戶,把未來繼任者的所有貪腐空間全部鎖死。
你顧慶舟離任時得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後面來的人,誰敢在賬目上多撈一根筷子肉,那就是在自尋死路。
“明白了……顧精確,這就按您的意思辦,連夜核對。”馬組長有些頹然地摘下眼鏡,眼裡全是震撼與敬畏。
顧慶舟冷哼一聲,幫著雷猛把衣服拉好,大步流星地朝會議室門口走去。可他的腳剛跨出長廊,小張同事就急匆匆地從電梯口奔了過來,腳底下的皮鞋甚至在瓷磚上滑出了一道黑色的膠印。
“書記,東江省廳的那個王廳長,在看守所裡鬧絕食,非要見你一面。”
小張的聲音壓得很低,急促的喘息聲在陳舊的還是長廊裡迴盪,“省委辦的意思是,你最好走退休流程了,這種爛攤子,你找新來的陸常徵同志去練手,就別沾這身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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