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河畔，晨霧尚未散盡。
家裡發白色的圓領汗衫，下身是條鬆垮的軍綠色大褲衩，腳踩健身器五塊錢的塑膠涼拖。
他這副打扮，活脫脫一個在弄堂裡吃等死，偶爾幫鄰居通下水道的衚衕青年。誰能想到，這雙此刻正笨拙地往魚鉤上搓麵糰的手，昨天剛把一個諾貝爾獎的邀請函揉成了廢紙。
“嚓。”
家腳邊的草叢裡，那部昂貴的愛立信T68手機正瘋狂地振動，像只瀕死的甲蟲。
“顧書記，接一下吧，求您了。”
小張副提著個暖水瓶，苦著臉站在平臺上，想靠近又怕驚了顧慶舟的窩子，“省報、內參，甚至還有從京城連夜坐飛機趕過來的洋記者，現在全堵在省委大門外。他們就想問一個問題：斯德哥爾摩到底哪裡得罪了？”
顧慶舟沒明白，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隨波晃動的紅色浮漂。
“小張，你覺得這水裡的魚，知道瑞典在哪兒嗎？”
“啊？”小張一愣。
“魚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什麼時候該吃餌，什麼時候該游回深水區躲避魚鷹。”顧慶舟嘴角勾起一抹戲謔，那個活了五十歲、看透了名利場虛妄的滄桑感，在他年輕的皮囊下違和地流淌著，“那幫老外給我發獎，不是我懂經濟，是因為江南省的肉長厚了，他們想來分一刀。”
他猛地一甩杆，細長的碳素魚竿劃出淒厲的破空聲。
“回去告訴那些媒體，就說我顧慶舟今天沒空。斯德哥爾摩的燕尾服太勒脖，不如臨江河邊的風吹得順氣。”
“然而……哈里斯在旁邊放話了，說你這是‘學術傲慢’，是心虛不敢去面對國際質疑。”小張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慮，“陸子平己經帶著幾個記者往草莓過來摸了，估計十分鐘後就到了。”
顧慶舟聽完，非但不急，反而呵呵笑聲響起。
眼下卻演出一場泰山崩盤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深入藏著對權術的絕對掌控。
“他想演戲，我就陪他演一場全武行。，把我的那套‘調研裝備’拿過來。”
十分鐘後，雜草叢裡傳來了皮鞋踩碎枯枝的“嘎吱”聲。
家裡最前面的，是一個金色捲髮的外國女人，手裡拿著印有“難民”標誌的麥克風。
“顧先生，我是麗莎。關於您拒絕領受本年度諾貝爾經濟學獎提名的一件事，國際學術界認為這是對社會的挑釁。請問您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起初的紅燈瞬間鎖定了顧慶舟的背影。
顧舟沒起立，也沒有真相，他正專心致志地跟一條剛剛咬鉤的野鯽魚博弈。
“挑釁？”
將那條活蹦亂跳的鯽魚穩穩摘下，扔進桶裡。他轉過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抹了一條略顯憨厚的頭髮，配上那身老頭衫，簡首像個純樸的漁民。
“這位麗莎女士，你看這魚，胖嗎？”
麗莎愣住了，鏡頭裡的這個年輕人，沒有半點“政壇新星”的盛氣凌人，反而透著股讓人看不透的痞氣。
“顧先生，請回答我的問題。顧先生，這桶魚比全世界經濟學界的最高榮譽還要重要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