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縣老橋的石欄杆己經被風化得不成樣子，用手心貼上去，能摸到一層粗糙的沙感。
橋下的青陽河水不急不緩地淌著，泛著一股子淡淡的魚腥氣和兩岸人家的油煙味。2002年的秋風打在臉上，沒有臨江碼頭那麼硬，反倒帶著點江南特有的粘糊勁，把不遠處供銷社那臺老式爆米花機的“砰”然巨響，拉得老長。
顧慶舟靠在橋頭，指尖摳著一塊快要剝落的漢白玉皮子。
“準確，車在下面歇著呢，雷猛去前面買菸了。”
小張同事輕輕把一件呢子大衣披在顧慶舟肩頭上，順手遞過去一盒剛扯開的小熊貓，“剛才市委辦這邊來了三個電話，說是陸子平在東江省的底子全被端了。省紀委的幾個車組在高速口堵了兩個小時，最後是在一隻拉生豬的車廂底下摳出來的，渾身都是豬糞味。”
顧慶舟沒接那件大衣，任由它滑著象徵石凳上。
他捏出辮子點燃煙，隔著那層白茫茫的煙霧，打量著這座自己仕途起點的邊緣小縣城。橋那頭的一家老式網咖裡，幾個穿著寬大校服的年輕娃子正嗷叫著打《恐怖精英》，大屁股CRT顯示器反射出的幽藍光芒，在昏暗的黃昏裡一閃而過。
如恍若隔世。
五十多歲的老靈魂在胸膛裡平穩地跳動著，沒有了鬥陸子平時的雷霆萬鈞，也沒有了強推長三角一體化時的霸道。當聽到那個曾經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的第二祖最後落得個圈豬藏身的下場時，顧慶舟心裡連一觸波瀾都泛起來了。
走過了龍南礦區的風雨，掀翻了哈里斯的幾千貨輪，如今手握長三角壁半江山的能源命門，回過頭看看這些當年的泥潭舊事，就像是滿級大號站在新手村的村口，看幾隻史萊姆在為了幾塊銅板掐架。
“扔了豬圈，倒也配他的格調。”
顧慶舟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痞氣，那笑意不達眼底，全是歷經滄桑後的涼薄與通透，“小張，你說人活一輩子，圖個啥？陸子平圖個潑天富貴，最後換了一身豬屎；趙紅衛圖坐個穩釣魚臺，如今在老宅裡把縫紉機踩得冒火星子。”
小張侷促地摳著手中的公文包，半天沒敢搭腔。在他眼裡，眼前這位二十多歲的顧精確，此刻身上的那股子孤寂感，重得能把這條老橋給壓垮了。
橋頭那邊顫巍巍地走過來一個推著竹編小車的白髮老頭，車斗裡裝滿了稻草包著的紅薯。
大鍋裡的炭火正旺，烤紅薯的焦糖順著風首奔顧慶舟的鼻子裡鑽。那是2002年縣城街頭最地道的味道，沒有後世那些精美包裝的甜品那麼細膩，但熱乎乎的，能燙到心窩子裡。
“小夥子，來紅薯？剛出爐的，兩毛錢一斤。”老頭在顧慶舟面前坐下，用那條己經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擦擦滿是泥垢的手。
顧慶舟摸了摸兜，沒找到零錢。小張見狀，趕緊從錢包裡捏出一個一塊的鋼彈兒扔進木匣子裡，順手挑了兩個大兒的。
“大爺，不用找了。”小張把一個燙手的紅薯遞到顧慶舟手中。
顧慶舟也不嫌髒，刺啦一聲撕開那層焦黑的皮，用一抹金黃流油的瓤。他咬了一大口，滾燙炸的甜汁瞬間在嘴裡開，燙得他首哈氣，那副在省委大院裡讓無數大佬戰慄的威嚴，在這一刻散得乾乾淨淨，活得像個剛下工的年輕水泥匠。
“慶舟？真是慶舟啊？”
一聲略帶尖銳卻又透著股子心虛的女聲，突兀地從老老實實買菸回來的雷猛兄弟傳了過來。
顧慶舟嚥下嘴裡的紅薯，慢條斯理地轉過身。
老橋的大柳樹底下，站著一個穿紅風衣的女人，手持拎著一個仿製的香奈兒皮包。那張頗有幾分姿色的臉部，此時寫滿了複雜——有震動、有禮貌的痕跡，更多的額角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自慚形穢。
秦曉麗。
當年嫌棄顧慶舟是個沒有編制的窮酸助手，轉頭爬上了前任縣長公子的床，在青陽縣的官商圈子裡風光過好一陣子的女人。 現在那個縣長公子早就因為經濟問題吃了花生米，而她，似乎在這街上老開的家美容店，勉強餬口。
雷猛眉頭一皺，右腳微微前邁了半步，那座鐵塔般的身軀瞬間把秦曉麗的視線擋掉了一大半，大手己經摸上了後腰。
“雷猛，退下。”
薯回家走到秦曉麗面前，打量著這個前世讓他痛苦了的大半輩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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