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第一人民醫院的高幹特護病房裡，濃濃的來蘇水味硬生生被一股子霸道的醬油焦香給衝散了。
顧慶舟半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手腕背上還滑稽地粘著半截輸液用的透明膠帶。他雙手端著從醫院食堂後門淘來的雙層不鏽鋼保溫盆，正用內衣竹子精確地紮起顫抖、裹滿紅亮醬汁的五花，急不可耐地往裡嘴送。
“砸了離岸結算中心，高盛在臨江的暗樁根本就廢了。陸常徵那小子辦事雖然糙，不過鏟洋掄得，深得老子當年在礦區的真傳。”
舟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說話有些含糊不清。他那雙活了五十年的老靈魂裡，此刻全是一招瞞天過海後的自得。京城那幫老爺子想用百億勞工做空的擔子將死死按在江南，他偏用一齣“龍南塵疫病”的苦肉計，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回給外貿部的高巡視員。
“書記，高巡視員剛才又在長廊上轉了三圈。他瞧見垃圾桶裡那一堆帶血的止吐棉球，臉白得跟抹了石灰一樣，正給京城寫情況說明呢。”
小張建築師蹲在病床跟前，飛一邊快地往嘴裡塞著著地滷蛋一邊，眼睛瞄著掩面的房門，“不過，雷猛剛才去老街打聽過了，高盛那個華人總裁發票的‘發票御批’，希望是二十年前青陽縣大旱時，老書記打的那張三萬的救災糧虛草借條。這個賬算在我們一體化賬目組專題，審計部分……”
“算個屁。二十年前的陳年爛賬，讓他找閻王爺報銷去。”
家裡的軟肋肉，病房那扇厚重的防暴木門突然發出了一些小小的膠條硬度聲。
回家裡瞬間的滷蛋，整個人挺首了腰桿，規規矩矩地在門口站成了一尊毫無生氣的石雕。
顧慶舟動作更快。
他不鏽鋼盆往被窩裡一塞，順勢往下一齣溜，整個人首挺地平躺在純白被褥裡。 精準地抓起心電監護儀的電極片，啪嗒一聲死死按在自己溫熱的胸口上，一雙眼皮眨眼間耷拉，同伴裡配合地發出了嚴重的虛弱、斷斷續續的拉風箱喘息。
“嗶——嗶——嗶——”
心電圖機那清楚的綠線，因為他剛才的幻影折騰，瞬間飆出了一百一十次的密集波峰，在陰暗的病房裡閃爍得同類刺眼。
蘇晚晴推門進來，拎著一包剛從藥房抓回來的冬蟲夏草。
2002年的秋風順著她呢子大衣的下襬帶進屋裡，還夾著雜著一觸屬於臨江碼頭特有的潮氣。她那雙清亮的眼眸在病房裡掃了一圈，目光在雷猛那微微顫顫的褲腿上停了半秒，又是小張嘴邊還沒擦乾淨的黃色蛋黃碎片上。
最後，她走到了顧慶舟的病床前。
床上的長三角事實統帥閉著眼，眉頭死死鎖在一起，夫妻甚至還裝模作地輕輕哆嗦著，那副“油盡燈”的架勢，若是讓外頭的高巡視員看到，怕是得當場把追悼會的悼詞都給擬定。
“行了，別演了。心率一百一，龍南礦區的塵肺病人希望你能有一份心肺活力，我們省的勞保基金去年就該破產了。”
蘇晚晴把藥包往床頭櫃上一放，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她順手扯了扯慶舟身上那條純白的棉被，果不其然，一塊巴掌大、拿著一個醬油味的紅燒肉湯汁，正刺眼地在被單中央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汙漬。
有些尷尬地乾笑了一聲。
他一條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把藏在屁股底下的保溫盆端出來了，有的痞氣地遞過去一根乾淨的筷子，“食堂老王親手燉的，沒放大煙殼子，就擱上了點陳皮。晚晴，你嚐嚐，這味道比當年青陽縣國營飯店的還地道。”
“顧大書記，你在報告廳當著上千人的面‘吐血’的時候，對面我今晚得應付多少通京城老太太的慰問電話嗎？”
蘇晚晴沒接筷子，造型的柳葉眉微微挑起，眼底深處那抹屬於長三角主母的威嚴在這一刻展露出無遺。她走著，把那扇被小張用黑布遮得死死的百葉窗唰的一聲拉開，刺眼的陽光瞬間將病房裡的油膩味照得無處遁形。
“高視員在外面把速效救心丸當糖豆吃的時候，中紀委巡視組己經在高速口待命了。你倒好，躲在旁邊跟小顧研究怎麼用洋鏟砸高盛的伺服器，順便還能吃兩塊肥五花？”
蘇晚晴轉過身，西肢素手撐在床上沿上，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比她年輕、靈魂卻比誰都老的男人。
大院裡那些勢利眼的辦事員和保潔組的劉大媽，此刻正趴在走廊的長椅上，透過毛玻璃的陰影往裡瞧。
在他們眼裡，顧慶舟這次病危是江南省天大的地震，可在這間病房裡，這不過是顧慶舟用來和京城那幫老爺子博弈的又一處反套路戲碼。蘇晚晴看著顧慶舟那副混不吝的痞氣，心裡又是氣，又是心疼。
“高盛那個華人總裁，叫郭富商。他手裡的那張條子，確實是當年老爺子籤的，但上面的章是青陽縣糧儲庫的廢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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