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的味從二樓廚房飄出來的時候，整棟樓都安靜了。
香氣是油和糖在鐵鍋裡翻出來的焦甜，混著醬油的鹹，順著樓板縫往上躥。三樓的人先聞到，然後西樓，五樓，最後是六樓的老陳，拄著柺杖下樓問了一句：“今天吃肉？”
林母在廚房裡攪鍋鏟，手腕轉了一圈，肉皮在鍋裡滋滋響。
“吃肉。”她頭也沒回，聲音不大，但夠用。
灶臺上兩口鍋，一口燉肉，一口煮米飯。米是從林晚棠那兒拿的，東北圓粒米，加水燜了二十分鐘，鍋蓋一掀，白氣撲臉。
林母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擱下鍋鏟，拿碗盛飯。一碗一碗擺在托盤上，摞了六碗。
十八個人。
這是三號樓裡活下來的全部。
客廳裡的桌子不夠大，林小北從走廊搬了兩塊木板搭在桌沿，拿鐵絲綁死，勉強坐得下。板凳也是拼的，有塑膠凳，有木頭矮凳，有從樓梯間撿的舊鐵桶翻過來湊數。
人一個一個坐下來。
張叔來得最早，坐最裡頭靠牆的位置，捧著搪瓷杯。老陳挨著他，柺杖擱在腿邊，膝蓋上的護具綁得很緊。還有西樓的三口之家，男人姓趙，媳婦抱著個三歲的孩子，孩子臉凍裂了，塗著凡士林。
陸澤坐在靠門的位置。
這個位置最冷，門縫裡灌進來的風首撲後背。他穿著深色的厚外套，拉鍊拉到下巴，帽子摘了擱在膝蓋上。
林晚棠進門時目光掃過那個位置，沒說話。
蘇晴坐在陸澤旁邊，急救包擱在腳邊。她今天沒出任務，但包沒離身，拉鍊半開著，露出裡面碼得整齊的紗布卷。
還有人陸續進來。
沈雪最後到的。
她從樓梯口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頭髮紮了個低馬尾，臉凍得有點紅。進門之後她站在角落裡，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晚棠身上。
“棠棠，我坐哪？”
“有空位。”
沈雪笑了笑，在趙嫂旁邊坐下來。
林母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
紅燒肉盛在搪瓷盆裡，深褐色的肉皮泛著油光，湯底濃稠，肉塊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熱氣從盆邊往上冒，夾著醬油和冰糖熬出來的焦香。
林母把盆擱在桌子正中間。
“吃吧。”
沒人動筷子。
安靜了兩秒。
張叔先動了，夾了一塊肉擱在自己碗裡的米飯上，肉汁滲進白飯裡，米粒染成淺褐色。他沒急著吃，看著碗裡的肉微微一愣，然後低頭扒了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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