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供第三天。零下六十五度。風比昨天大了。樓體鋼筋在深夜凍裂過一次,悶響從地底傳上來,整棟樓震了三秒。林晚棠趴在二樓視窗,望遠鏡擱在窗臺上,鏡片邊緣的霜颳了兩層又結上了。南路口的路卡還在。空蕩蕩的。周磊的人今天沒來。
她合上望遠鏡,剛準備撤,聽見樓下有人砸門。是拍門,力道很輕。“開門,求求你,開門……”聲音被風撕得零碎,斷斷續續。
林晚棠沒動。她掃了一眼走廊盡頭。陸澤己經從值班位上站起來了,鐵鍬攥在手裡,只朝她微微點頭。腳步放輕下樓。一樓大廳的燈關著,只有應急燈在牆角閃著黃光。大門內側焊了三層鐵皮,隔音效果好,外面什麼聲音都聽不清。但剛才那幾聲,她聽見了。是人的手掌拍在鐵皮上的聲音。沒力氣了,用手掌在拍。
她側過身,從鐵皮門上留著的那條觀察縫往外看。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蹲在地上,背靠著門板,臉埋在胳膊裡,肩膀在抖。女的跪在旁邊,一隻手拍著門,另一隻手攙著男的,手套己經掉了,手指凍得發紫,指甲蓋上一層白霜。
“求求你,開門,我們不跟周磊了,求求你收留我們……”
林晚棠沒開門,她看了三秒,才開口盤問:“幾個來的?周磊知道你們來這嗎?身上有沒有武器?”
“就兩個,就我們兩個!他不知道,我們偷跑的!沒有武器,什麼都沒有,你看……”女的主動把外套拉開,轉了一圈。空的。連個包都沒有。
林晚棠視線掃過陸澤。陸澤走到門邊,抽開第二道插銷,第三道沒動。門開了半條縫。風灌進來,帶刺的冷,像刀片刮過臉。林晚棠後退半步:“進來。”
那女的先拽著男的往裡拖。男的腿使不上勁,整個人癱在門檻上,臉朝下摔進來。女的跪在地上把他往裡拽,拽了兩步拽不動,自己也開始哭。陸澤伸手拎起男的,擱在門邊牆角。女的跟進來,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林晚棠沒關門。
她蹲下來,手電筒照了照男人的臉。左眼眶烏青,顴骨上一道裂口,血凍成了黑色的硬殼。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襯衫領口被扯破了,鎖骨下面一片紫紅色的淤青。“他打的?為什麼?”
女的點頭,聲音發抖:“昨天晚上他說柴火不夠了,問誰有辦法出去弄。沒人說話。他就問老趙,就是這個,問他願不願意出去探路。老趙說外面太冷了,去了會死。周磊就動手了,說老趙擾亂軍心,打完還罰他站在門口凍了兩個小時。”
“然後呢?”
“今天早上有個女的提了一句,說要不問問別的據點有沒有多餘的柴火。周磊說她也是動搖分子,當眾剪了她的頭髮。當著所有人的面剪的。”
林晚棠站起來。她望了陸澤一下。陸澤的表情沒變,但他握鐵鍬的指節繃緊。“你們倆,叫什麼。在周磊那裡幹什麼活?他現在還有多少人?”
“我叫劉敏,幫忙做飯。他叫趙德海,老趙,搬東西修東西什麼都幹。”劉敏猶豫了一下,“走了一個。今天早上走的,是個年輕小夥,說出去找物資,出去了就沒回來。加上我們……大概還有十八個?不對。有兩個也說要走,被周磊的人攔住了,關在裡屋不讓出來。”
林晚棠沒說話。她默算一遍。周磊一開始糾集了二十二個人。斷供第一天沒動。第二天有人開始抱怨。第三天,跑了三個,打了兩個,關了兩個,走了他們兩個。十八個。不對。十五個。還剩十五個。
她把鐵皮門最後一道插銷推上,風聲被隔絕在外面。大廳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但至少沒有風。她蹲下來,拉過劉敏的手。手指凍得僵硬,指甲蓋發白。“蘇晴。”
樓上腳步聲響了。蘇晴從樓梯上下來,急救包己經挎在肩上。她看了一眼老趙的臉,沒廢話,蹲下來開啟急救包,先翻出一條薄毯覆在他身上。“手伸出來。”她對劉敏說。
劉敏把手伸出來。蘇晴捏了捏她的指尖,搖頭:“沒壞死。但得慢慢暖。別烤火,會爛。用體溫捂。”
林晚棠站在旁邊,看了三十秒。確認老趙沒有生命危險後,她轉身往樓梯上走。走到一半,停下來,把規矩一次說完:“劉敏,會幹什麼?老趙呢?清源據點的規矩——幹活才有飯吃,不養閒人,有事做事,沒事聽安排,不偷不搶不私藏物資,犯一次走人。知道嗎?”
“做飯,搬東西也行。他會修東西,以前是水電工。”劉敏用力點頭,“知道!我們都知道……”
“進來。”林晚棠沒讓她說完,她轉頭看了陸澤一眼,“先關在一樓東間。二十西小時觀察期。安排個人盯著。”
陸澤點頭:“我來。我替張叔的班。”
林晚棠瞥了他一下。陸澤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沒什麼多餘的東西。但他的嘴唇還是有點發青,今天凌晨在路卡站了兩個小時。她沒多說:“行。”
她上了二樓。走廊裡暖一點,暖氣管貼著牆根嗡嗡響。她推開據點辦公室的門,備忘錄攤開,在“周磊團伙人數”那行數字旁邊劃掉二十二,寫上十五。三天。走了兩個。跑了三個。關了兩個。打了兩個。還剩十五個。
她合上備忘錄,擱在桌上。窗外,風聲又大了一圈。樓體在抖。不是地震。是零下六十五度的風在撞牆。周磊用暴力堵嘴,堵不住。人沒法像物資一樣鎖死藏牢。人有腳,冷了會跑,打了會逃。他現在還剩十五個人。再過三天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溫度還在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