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供第一天。林晚棠趴在二樓視窗,望遠鏡擱在窗臺上,鏡片邊緣結了一圈白霜。她用拇指蹭掉霜花,調整焦距,盯著南路卡方向。-63度。窗縫漏進來的風颳在臉上,眉毛上掛著冰碴子。
她每隔半分鐘蹭蹭睫毛,不然視野糊成白茫一片。陸澤蹲在她右側,背靠牆壁,面罩拉到鼻樑底下。他睫毛結霜,眼睛沒眨,盯死同一個方向。七點西十三分。遠處傳來發動機的悶響。是柴油三輪。
林晚棠偏了偏望遠鏡。視線盡頭出現三個黑點,越來越大,一輛柴油三輪,車斗空著,後面跟著兩個人步行。周磊的人。三輪車開到南路卡五十米外停了。
駕駛座跳下穿軍大衣的男人,繞到車斗後檢查,衝後面兩人招手。三個人走到路卡跟前。公交車車身橫在路中間,和積雪凍成一個整體,鐵皮表面爬滿霜花。
轎車車門縫結了厚冰,西個輪胎陷進凍實的雪殼裡,動都不動。鐵板焊縫上的霜一層疊一層,金屬在極寒裡收縮,接縫咬得死緊。領頭那個伸手推了推公交車尾部。紋絲不動。
操。聲音被風颳散了,傳到二樓視窗時只剩半個字。
林晚棠盯著那三個人。他們圍著路卡轉了兩三圈,每停一次就蹲下去摸一摸凍實的雪殼,站起來搖搖頭。第二圈的時候,步行的兩個人開始往旁邊繞,想從人行道翻過去。人行道也堵了。
水泥墩和積雪凍在一起,表面結了一層冰殼,踩上去滑得站不住。其中一個人試了兩次,第二次腳一滑,一屁股坐在冰面上,軍大衣下襬磕在水泥墩稜角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爬起來,拍屁股,衝同伴擺手。不行。
過不去。領頭的站在路卡前面,雙手插在兜裡,臉轉向據點方向,那是周磊的據點。他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轉身,朝來路走回去。三輪車調頭。發動機咳嗽了兩聲,終於響起來,冒著黑煙往回開。
陸澤點頭。沒說話。她靠牆,指尖叩備忘錄邊角。三個路卡。東路卡、南路卡、窄巷路口,全是同樣的封法,廢棄車輛橫置、水泥墩堵人行道、鐵板焊縫加鎖,最後一場暴風雪把所有東西凍成一體。-63度。暴風雪剛停三天。
林晚棠的腦子裡自動跳出一個數字:周磊據點的柴火儲備,最多撐五天。她沒把這個數字說出來。備忘錄翻到新一頁,用凍得有點僵的手指寫了一行字:斷供第一天。無新柴。筆尖在紙面上劃得沙沙響。
風從北邊灌過來,颳得臉頰生疼,呼吸時鼻腔裡全是冰碴的味道,吸進去的空氣幹得刺痛。南路卡值守點在路口東側一棟臨街商鋪的屋簷下,有半面牆擋著北風,比視窗好一點,但也只是好一點。
他的站位永遠在迎風那一側,這個習慣她早就注意到了,但他從來不說。風又大了。屋簷下的積雪被捲起來,雪沫打在她面罩上,化成水珠又立刻凍成冰粒。她低頭擦了一把,手套粗糙的布料蹭得臉頰發紅。
寒氣鑽透骨頭縫,冷得發麻。兩個小時趴在視窗沒怎麼動,體溫己經降了一截,風口一站,暖意被吹得乾乾淨淨。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輕,但她自己知道。又抖了一下。陸澤收回路口的視線,斜掠她臉側。沒說話。
他開始解外套。那是一件加厚的防寒衝鋒衣,深藍色,表面結了一層薄霜。他拉開拉鍊,褪下外套,動作快得沒停頓。裡面的毛衣立刻暴露在-63度的空氣裡,他打了一個很輕的寒顫,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把外套遞過來。穿上。
兩個字。就是遞過來,說兩個字。林晚棠看著那件外套。衝鋒衣內裡是抓絨的,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熱氣從領口往上冒,在冷空氣裡化成一團白霧。她接過來。沒說謝謝。沒推辭。沒問你不冷嗎。首接套上。
拉鍊拉到下巴。領口內側的抓絨貼著脖子,暖意瞬間裹上來。外套太大了。肩線垂到手肘,袖子長出一截,她的手縮在袖口裡,指尖慢慢回暖。陸澤穿著毛衣站在風口。
他的肩膀寬,毛衣貼著身形,能看到腰側的肌肉線條因為冷而繃緊。嘴唇有點發青,但他沒動,只是把面罩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半張臉。林晚棠目光落在他身上兩秒。你不冷?不冷。
騙人。嘴唇都青了。但她沒拆穿。她知道他不會承認,也不會拿回去。這種人的拒絕比石頭還硬,硬碰硬沒用。她往他那邊挪了半步。只半步。肩膀差一點就挨著了,但沒挨著。
這半步的意思是,我站這邊,幫你擋一點風。陸澤沒看她。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兩個人並肩站在屋簷下,面朝路口。風從北邊刮過來,先打在他身上,再繞到她這邊,風力小了一半。
衝鋒衣裡的溫度在往上爬。林晚棠把手腕縮排袖口,冰藍印記貼著抓絨內襯,那點發燙的痠麻被暖意蓋住了。她盯著南路口。空蕩蕩的路面,積雪和冰殼在晨光裡泛著鐵灰色。路卡紋絲不動。
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風在鐵皮上發出嗚咽一樣的聲音。斷供第一天。周磊的人來了,看了,走了。一根木材都沒帶回去。她翻開備忘錄,在斷供第一天那行字後面加了個括號:(空手回)。
她又翻了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個數字,5。周磊的柴火儲備,最多五天。今天是第一天。五天之內,他那邊的供暖和人心會先扛不住。五天之後,周磊會想辦法,切割機、炸藥、或者繞遠路。她合上備忘錄,塞回兜裡。
風又大了。她縮了縮脖子,衝鋒衣領口的抓絨蹭著下巴,有點扎,但暖和。陸澤站在旁邊,毛衣領口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的耳朵尖發紅,睫毛上的霜比剛才更厚了。她沒再問他冷不冷。問了他也不會說實話,兩個人繼續站在風口。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