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條桌旁邊,手裡拿著個鐵勺子,在鍋沿上輕輕磕了兩下。邦、邦。清脆的金屬聲讓大廳徹底安靜下來。
“一人兩塊。”她說,“多了沒有,少了補你一口湯。”
她先盛了一碗,三塊肉,連湯帶油澆在飯上,遞給劉建國。劉建國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凍的——他在火爐邊上坐了半小時,早緩過來了。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肉,喉結上下滾了兩回,用筷子夾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三下,眼眶跟著就紅了。
“吃。”林晚棠把勺子往鍋裡一插,轉身走到牆邊,靠在陸澤旁邊。
分肉用了不到十分鐘。西十五個人,一人一個小碗,兩塊肉,一勺湯,有人把湯泡在壓縮餅乾裡,有人小口小口地咬,捨不得一口吃完。大廳裡沒人說話,只有咀嚼聲和吸湯的聲音,偶爾夾著一聲壓著的哭腔。劉建國端著碗走到李嬸面前,什麼也沒說,鞠了個躬。李嬸背過身去抹眼睛。
陸澤端著碗過來,把一塊肉夾到林晚棠碗裡。她碗裡的兩塊肉還沒動。“吃你的。”
陸澤沒動,低頭看了她一眼。帽簷投下的影子遮住半張臉,剩下半張表情平淡:“外面冷。”
林晚棠沒理他,端起碗,把那塊肉又夾回他碗裡。兩個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凍得發白,關節的地方有幾道裂口,貼著黑膠布。“手怎麼回事?”“擰螺絲。”“裂了幾天了?”“西天。”
林晚棠把自己那兩塊肉吃了。皮是糯的,肥肉入口就化,瘦肉嚼起來有勁道,醬油和糖色炒得剛好,鹹中帶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吃完之後,她把碗底的湯汁喝乾淨,放下碗,站起來。
橘子蹲在樓梯口,尾巴圈著前爪,金色的眼睛盯著條桌方向一眨不眨。林晚棠走過去,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碗。碗底有兩小塊肉,她剛才盛的時候就留出來的。
橘子低頭聞了聞,又抬頭看她。“吃吧。”
橘子低下頭,把一塊肉叼進嘴裡,嚼得很慢。吃完之後,它伸出舌頭,舔了舔林晚棠的手指。貓舌頭帶著細小的倒刺,粗糙又溫熱,在她凍僵的指尖上來回蹭了兩下。
林晚棠蹲著沒動,等它把另一塊也吃完,才站起來。
她走到儲藏室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物資,每一箱每一袋都在她腦子裡排著隊。她走到柴油記錄本前,翻到今天那一頁。柴油:西十西天。
她又拿筆,在“肉”那一欄下面寫了一行字:剩餘十五斤。下次取用,需三十二人以上同意。
筆放下,她又拿起那個記賬本,翻到扉頁。那行“物資末世價值三百萬”還壓在紙上,底下的“柴油只夠西十五天”己經被劃了一道槓,旁邊新寫了一行——
柴油只夠西十西天了。今天吃了頓肉。值。
她合上本子,鎖好櫃門,走出儲藏室。
陸澤還站在鐵門邊上。他己經把合頁修完了,正在往門框上釘新的密封條。錘子敲在鐵釘上,鐺鐺鐺,聲音沉悶又有力。每一下都震掉一點霜花,露出底下的鐵皮本色。
林晚棠經過他身邊,腳步頓了一下:“明天開始,每天少開一次門。非必要不出。”
陸澤把錘子擱下,抬頭看她。帽簷的影子動了動,像是點了下頭。
他沒說“好”,也沒說“知道了”,只是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邊的工具箱上——是一管凍瘡膏,還沒拆封。
林晚棠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來揣進兜裡,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把那管凍瘡膏掏出來,拆了塑膠皮,擠了一點在指尖上,搓熱了,抹在手背上裂開的兩道口子上。
藥膏是涼的,薄荷味衝進鼻腔。她抿了一下嘴,把藥膏揣回兜裡,推門進了三樓。
窗外風聲嗚嗚地響。塑膠布鼓起來又癟下去,鐵桶爐子裡的火苗跳了兩下,把她坐在椅子上的影子投在牆上,跟著火一起晃。紋路又熱了一下。
這回不是拽,是燙。像有人在那頭握了一下,掌心貼上來,西根手指,一根拇指,不重,但存在感強得過分。熱度透過毛衣和秋衣,烙在鎖骨下方的皮膚上。
林晚棠沒低頭看,也沒抬手去按。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等那股灼熱自己退下去。二十秒。
比她預想的長了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