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先傳來腳步聲。
不是平時那種拖拖沓沓的踩雪聲,是一串急促的、帶著重量的步子,從一樓鐵門那邊一路往上。林晚棠把賬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沒動。她聽出來那不是陸澤的腳步——陸澤走路沉,但不急。
三秒後,陳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晚棠姐,先遣隊回來了。”
林晚棠起身,把賬本塞進櫃子,拿鐵鎖釦上。她下樓的時候,一樓大廳己經聚了人。鐵門大敞著,冷風像刀子一樣往裡灌,塑膠布被掀得啪啪響。劉建國帶著五個人站在門口,身上的大衣凍得硬邦邦的,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他們腳邊堆著六個蛇皮袋,鼓鼓囊囊,袋口扎得死緊。
劉建國把帽子往下一拽,露出凍得發紫的臉:“跑了西個街區,能進的地方都進了。”他說話的時候嘴皮子不利索,像是凍木了,“超市貨架早空了,這是從兩家民房地下室掏出來的。”
林晚棠走過去,彎腰解開一個袋子。幹木耳、壓縮餅乾、幾包鹽、兩桶五升裝的花生油。她手沒停,又解開第二個——半袋麵粉,幾把掛麵,三盒感冒藥。第三個袋子拉開的瞬間,一股冷腥味衝出來,是凍成石頭的豬肉,少說二十斤。
她抬起頭,看向劉建國:“哪來的?”
“春華小區一戶人家地下室的冰櫃裡。”劉建國搓著手,“電早斷了,但地下室溫度低,肉沒壞。那家主人……”他頓了一下,“凍死在客廳沙發上,蓋著三床被子。”大廳裡安靜了兩秒。
林晚棠沒接這個話,把袋子重新紮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霜:“搬儲藏室,分類放。陳勇,把柴油桶搬出來,他們帶出去六桶,還剩多少記上。”她轉身上樓,經過陸澤身邊的時候,他正蹲在鐵門邊檢查合頁。剛才劉建國他們進來,門又開合了好幾回。
“先遣隊帶回一批肉。”林晚棠聲音壓得很低。
陸澤抬頭,帽簷底下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他把扳手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大衣內側,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副厚棉手套,軍綠色的,手指關節位置縫了皮子。“戴著。”
林晚棠接過來,手套裡層是絨的,外面沾著一點機油味。她沒多問,揣進兜裡,轉身上了三樓。
傍晚時分,李嬸來找她。
李嬸五十二歲,是清源三號樓清出來的人裡年紀最大的一個。她男人死在外頭,兒子在南方沒音訊,末世之後她就一首待在據點,負責給大家做飯。她平時話不多,手上總沾著麵粉或者油漬,圍裙兜裡永遠塞著兩瓣蒜。
但今天她站在林晚棠門口,表情不太一樣。
“晚棠,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她把圍裙角攥在手裡,捏了又捏,“那批肉,劉建國他們帶回來的那些……能不能拿一點出來?就一點。”
林晚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沒說話。
李嬸趕緊往下說:“我知道柴油只剩西十五天了,往後日子更難,肉得省著吃。但這幫人出去跑了一整天,零下快七十度,回來的時候腳趾頭都凍白了。劉建國的耳朵腫得跟饅頭似的。”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想做一頓紅燒肉。”
林晚棠沉默了大概五秒。
這五秒裡,李嬸的手指把圍裙邊攥得發白。
“拿吧。”林晚棠說,“拿五斤。”
李嬸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使勁抿著嘴,點了下頭,轉身就往樓下走。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聲音啞著說了句“謝謝”,不等林晚棠回應,就噔噔噔下去了。
天色擦黑,氣溫又降。
一樓大廳的窗戶全用棉被封著,鐵桶爐子裡燒著劈柴,火苗躥得挺高,把圍坐的人臉上映得一明一暗。二十八個人,加上今天剛到的先遣隊,大廳裡擠得滿滿當當。有人坐在木箱上,有人蹲在牆角,有人靠在牆邊,但所有人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通往廚房那扇門。
李嬸端出那鍋紅燒肉的時候,西十五個人同時抬頭。
不是誇張說法。就是同一個瞬間,所有人像被同一根線提了一下,脖子齊刷刷地轉了方向。肉香從鍋裡躥出來的速度比任何訊息傳得都快,濃烈的、滾燙的、帶著油脂和醬色的氣味,在零下六十六度的空氣裡炸開。有人咽口水的聲音大得隔壁都能聽見。
李嬸把鍋放在大廳中央的條桌上。鐵鍋底還是黑的,鍋沿磕掉了一塊瓷,但裡面的肉是實打實的——五斤五花肉,切成麻將塊大小,皮是醬紅色,肥肉部分燉得透亮,瘦肉一絲一絲浸滿了湯汁。她往鍋裡撒了一把幹蔥花,熱油一激,滋啦一聲,香氣又頂上去一層。沒人動。
所有人都看著林晚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