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的慘叫從一樓走廊那頭傳過來的時候,林晚棠正蹲在醫療室門口數藥。阿莫西林還剩六板,蒙脫石散西盒,雲南白藥三瓶。她一粒一粒數了兩遍,本子上記的數字和上週對不上。
少了兩板阿莫西林,一盒蒙脫石散。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棉襖內兜裡。走廊盡頭,陸澤把黑皮從物資室拎出來。黑皮一百六十斤的塊頭,被陸澤攥著後領拖在地上,棉襖蹭著水泥地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黑皮嘴裡還在罵,聲音悶在圍巾裡含混不清。
“你們那小破據點能有幾個能打的——操——”
陸澤一腳踹在他膝蓋側窩上。黑皮膝蓋一彎,整個人側摔在地上。圍巾散開,露出一張凍得青紫的臉。嘴角有血混著汗淌下來,他張嘴想罵,喉嚨裡只擠出兩口白霧,發不出聲。
陸澤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今天風大。另一隻手往後撥了一下,手背碰到林晚棠的肩膀,把她撥退半步。半米的距離。林晚棠站在他側後方,看見他後頸上有一道凍裂的口子,血珠子凝在裂口邊緣,沒往下淌。
小趙喘著氣報數:柴油五桶、麵粉十袋、壓縮餅乾三箱。
林晚棠站在門內,手插在棉襖兜裡,指尖碰到那個本子的硬殼封皮。走廊裡,劉嫂端著空托盤從醫療室門口經過。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鼓鼓囊囊的,一條格子紋的圍巾角從領口露出來。
林晚棠看了那條圍巾一眼。然後她看見橘子蹲在走廊拐角。橘子的尾巴貼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眼睛盯著劉嫂的後背。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不是撒嬌那種,是警報。林晚棠腳步頓了一下。
劉嫂走到走廊盡頭,拐進了臨時廚房。橘子跟了過去,肉墊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尾巴尖微微勾著。何大嘴正在廚房裡剁凍白菜,刀起刀落,砧板上的冰碴子碎成粉末。她看見橘子蹲在門口,愣了一下。“這貓咋了?”
橘子沒理她,眼睛盯著劉嫂。劉嫂在灶臺邊站著,正往搪瓷缸裡舀熱水。背後的棉襖下襬動了一下,貓的身體己經貼了上去。橘子叼住劉嫂的褲腳。牙沒真咬,布料的纖維卡在齒縫間,死活不松。
劉嫂低頭看了一眼,手一抖,搪瓷缸晃了一下,熱水潑出來幾滴。她往後退了半步,橘子跟著往前挪了半步,牙齒還叼著褲腳。何大嘴停下刀,看著橘子。“貓都比你懂事。”
劉嫂的臉僵了一下,圓臉上的紅血絲顯得更深了。她把搪瓷缸擱在灶臺上,伸手去撥橘子的嘴,貓發出一聲悶叫,依然不松。林晚棠走到廚房門口。她越過劉嫂的肩膀,看見灶臺角落的縫隙裡塞著什麼東西。
“我在這剁了三天白菜,藥櫃那邊的數我可沒動過。”
劉嫂的手還伸在半空,僵在那裡。林晚棠走過去,蹲下身,把橘子的嘴輕輕掰開。貓鬆開牙齒,蹭了一下她的手背,呼嚕聲停了。她站起來,從劉嫂身邊走過去,從灶臺縫隙裡抽出那個布包,擱在砧板旁邊。
走廊拐角,劉嫂蹲在牆角,圍巾散開了,格子紋的那條搭在膝蓋上。橘子蹲在她面前,尾巴盤在腳邊,眼睛還盯著她的臉。林晚棠把本子從內兜裡掏出來,翻開昨天登記的那一頁。她在上面寫了兩個名字。
一個畫了叉——黑皮。一個畫了圈——劉嫂。筆尖在劉嫂兩個字下面頓了一下,沒有劃下去。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內兜。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停了,走廊裡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颳過牆縫,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哭。蘇晴從醫療室探出頭。“林姐,藥還鎖不鎖?”
“鎖。”林晚棠把搪瓷缸擱回灶臺上,轉身往醫療室走。經過陸澤身邊的時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凍得發僵的皮膚觸到一點溫度,很快移開了。門在她身後關上。
鎖釦咔噠一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響了一下。走廊盡頭,黑皮被老孫和小趙架著扔出了大門。
橘子從走廊拐角溜進來,蹭過林晚棠的腳踝,尾巴勾了一下,然後跳上值班室的椅子,團成一團,眼睛半眯著,盯著走廊的方向。林晚棠在醫療室裡站了一會兒。本子內兜裡沉甸甸的。圈還沒有畫成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