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發電機的聲音就停了。
林晚棠睜開眼,帳篷外面有人在跑。腳步聲踩在凍硬的雪殼上,嘎吱嘎吱,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她掀開睡袋坐起來,軍大衣裹在身上,拉開帳篷拉鍊。
冷氣像刀片一樣刮過來。
趙巖蹲在發電機房門口,手裡的扳手擱在膝蓋上,抬頭看見她,搖了搖頭:“柴油凍了。”
“不是加了抗凝劑嗎。”
“零下七十度,抗凝劑也不頂用了。”趙巖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得把柴油桶搬進帳篷裡暖著,暖開了再灌進去。”
林晚棠看了眼柴油庫存的記錄本,心裡過了一遍數字。78天份,現在扣掉今天的損耗,大概剩62天。如果每次啟動都要先暖柴油,這損耗還得往上加。
她正要說什麼,身後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劉嫂端著一鍋冒著熱氣的姜水走過來,臉上的皺紋被凍得發紅,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她把鍋擱在物資箱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抬頭看林晚棠。“林姑娘。”
她的聲音不太對。平時劉嫂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整層樓都聽得見,現在這聲兒壓得低,低到風一刮就散了。“怎麼了。”
劉嫂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膝蓋一彎,首接跪在了雪地裡。
林晚棠伸手去拉她,劉嫂攥住她的手腕不撒手,指節粗糲,像砂紙擦過皮膚。
“降壓藥。”劉嫂說,“我給了外面的人。”
林晚棠的手停在半空。“誰。”
“昨天下午,B區巡邏的時候碰上的。”劉嫂跪著沒動,聲音發顫但一句沒斷,“一個女人,帶個七八歲的孩子,縮在超市廢墟里。孩子臉都凍紫了,她說她爸高血壓,藥斷了三天,人己經迷糊了。”“你給了多少。”
“一瓶。硝苯地平,三十片。”劉嫂抬起頭,眼眶紅著,但沒躲她的視線,“我知道這藥是你的,我就是……”
她沒說完。林晚棠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劉嫂膝蓋上的雪拍都沒拍,站著等她說下一句。
“藥是給我媽囤的。”林晚棠說,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你知道這個事。”“知道。”
“我媽高血壓多少年了,你見過她發病的樣子。嘴唇發紫,手指尖都是麻的,一步路都走不了。”林晚棠把記錄本夾在腋下,看著劉嫂,“每一片藥都算著量來的,一片都不能少。”
劉嫂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蘇晴從帳篷裡鑽出來,看見這陣勢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劉嫂看見她,眼淚就下來了,拿袖子去擦,擦完還是往下淌。
“蘇晴,你跟我說過的,你爸也是這個病。”劉嫂聲音越說越小,“那孩子才七八歲,跪在那兒求我,說他爺爺快不行了……我……”
蘇晴看了林晚棠一眼,沒敢接話。
風颳過來,帳篷布啪啪地拍著架子。林晚棠把記錄本遞給蘇晴,轉身往物資帳篷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哪個方向來的。”劉嫂一愣:“啊?”
“那對母子,從哪個方向來的。”
“北邊。城北那條路上,過了加油站,再往北走大概兩裡地。”
林晚棠沒回頭,掀開物資帳篷的簾子鑽了進去。帳篷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整理箱,每個箱子蓋上都貼著標籤。她走到第三排架子前面,從最裡頭摸出一個鐵皮箱子,開啟。
裡面是降壓藥。硝苯地平、卡託普利、纈沙坦,分門別類裝在密封袋裡,每個袋子上用記號筆寫著數量。她蹲在那兒數了一遍,少了一瓶硝苯地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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