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沒接話。她走到桌前，把賬本合上，拿起筆在那個本子上翻開新的一頁。本子的紙己經不剩多少了，翻起來嘩嘩響。
她寫：今日消耗，雞蛋六顆，麵粉兩斤，柴油——
寫到柴油的時候，筆停了。她把“62天”改成“61.5天”，又劃掉，寫回“62天”。零點五天的差別，但在這個溫度下，零點五天可能就是一條命。
林母喝完湯，站起來收拾碗筷。她把軍大衣脫下來，疊整齊放在林晚棠床上。
“穿著。”林晚棠把大衣拿起來，塞回林母手裡。
“你明天還要出去，不能凍著。”“我有。”
林母張了張嘴，沒再推。她把大衣抱在懷裡，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棠棠。”“嗯。”“你舅舅那邊——”
“睡吧。”林晚棠打斷她，聲音不高，但語氣很平。“明天再說。”
林母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拉開門出去了。門關上之後，走廊裡傳來她走路的聲音，一步一停，左腳拖在地上，蹭得地面沙沙響。
林晚棠站在桌前沒動。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裡。然後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紙條。
紙條是今天早上在林母粥碗底下發現的。上面寫著：棠棠，饅頭在鍋裡熱著，我去幫李嬸醃肉。媽。
字寫得歪歪扭扭，“醃”字寫了兩遍才寫對。
林晚棠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她站在走廊裡，周圍沒人。手指伸進口袋，捏住那張紙條。紙是皺的，邊角己經起毛了。她捏了一下，指尖收緊，把紙條攥在手心裡。像捏著一張護身符。
鬆開手，她抬頭往前走。
走廊盡頭，陸澤的房間亮著燈。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林晚棠路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裡面沒聲音，燈光晃了一下，像是他在翻什麼東西。
她沒停，繼續往前走。
發電機的聲音還在響，悶悶的，像是這棟樓的脈搏。外面暴風雪又起了，風裹著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的聲音密密麻麻。
林晚棠走到林母的房間門口，推開門。
老太太己經躺下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著半張臉。軍大衣蓋在被子上頭，領口的位置塞著那個保溫杯。
林晚棠走過去，坐在床邊。林母睡著了，呼吸很輕，嘴唇有點發白。
她伸手碰了碰林母的手。涼的。
即使有供暖，即使蓋了兩層被子，老人的手還是涼的。手指蜷著，貼在胸口，像是攥著什麼東西。
林晚棠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
桌上放著林母的藥盒。降壓藥，每天一粒，不能斷。她打開藥盒數了數，還剩十二粒。十二天。
她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筆尖抵在紙上，手有點抖。
寫下的字一筆一劃，透過紙背。
“媽的藥，一粒都不會少。”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應急燈還亮著，光線昏黃，照在牆上的裂縫上，像是一道道乾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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