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回清源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林晚棠推開門，風灌進來，像一整塊冰砸在臉上。走廊裡的應急燈還亮著，黃光晃了一下，爐火那邊傳出柴火爆裂的輕響。陸澤跟在她身後半步，把門反鎖上，抬手把她外套上的雪拍掉，沒多話。
“先看溫度。”林晚棠說。
通訊臺邊，小北己經醒了，眼睛還腫著，手裡捏著溫度日誌本。橘子蹲在他膝蓋上，耳朵豎著，朝北面的牆，尾巴尖一下一下掃過本子邊角。
“姐，你回來了。”小北把本子遞過來，“外面那根，我剛記過。”
林晚棠接過本子，又走到窗邊，把溫度計從密封縫裡抽出來。液晶屏上的數字停住了，零下八十五。她盯著那兩個八和一個五，停了兩秒，指尖貼著溫度計外殼，冷得發麻。
“記下來。”她把溫度計遞給小北，“零下八十五。今天入冬以來最低。”
小北咬著筆帽，筆尖在本子上劃出刺耳的一聲：“八十五……姐，前兩天還是八十三。”
“嗯。”林晚棠沒再看他，轉身去白板前。馬克筆擰開，筆帽磕在槽沿上，嗒的一聲。她把昨天寫的“-83℃”劃掉，在旁邊寫上“-85℃”，筆停了一下，又往下寫：柴油——六十一天份。只發電、只取暖。昨天才報過六十二，車往返九十公里，燒掉一天。
“發電機呢？”趙姐從二樓下來，圍巾裹到鼻子，“這麼冷，還轉嗎？”
何大嘴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節備用柴：“我聽著嗡嗡的，還在轉。周師傅不是早改過了嗎？加了保溫艙的。”
“正常。”陸澤站在爐邊，只回了兩個字，手裡還握著撥火棍。
林晚棠在白板上又寫了一行：清源系——三十六人。含B區、廢站。馬克筆的味道很衝。她寫完，退後半步，讓所有人看見那兩行數字。
“韓徵那邊走了。”她說，“人按三十六算。口糧按三十六分。”
何大嘴拍了一下大腿：“對！西十多口人一走，咱們寬裕多了。”
趙姐看著白板，嘴唇動了動，沒接這話，只問：“柴油六十一天，夠撐到深冰期過嗎？”
“夠。”林晚棠說，“規矩不變。取暖優先，夜巡減半。”
屋裡安靜了幾秒。爐火噼啪響，發電機在樓底低沉地嗡著。那聲音以前聽著穩，現在聽著像繃著一口氣，把整棟樓的暖意拴在一根細線上。
小北忽然抬起頭：“姐，你以前說過，最低也就八十二？”
林晚棠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兩下，聲音很平：“說過。”
八十二，是她前世十年裡見過的最低數，壓在心底的老賬。現在溫度計上是八十五。那本老賬，翻不出這一頁了。
小北愣住了。橘子從他膝蓋上跳下來，繞到林晚棠腳邊，尾巴尖掃過她靴筒，又抬頭看她。林晚棠蹲下去，摸了摸貓耳朵，手心的創可貼蹭到毛，有點緊。
“從現在起，老經驗只能當參考。”她說，“完全靠自己。”
陸澤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插嘴。他只把保溫壺擰開，倒了一杯熱水，擱到她手邊。杯壁燙，她握了一下，手指才有知覺。他只說了一個字：“喝。”
她喝了兩口。熱水燙過喉嚨，才把外面那股冷壓下去一點。蘇晴從醫療角探頭出來，看了一眼白板：“三十六人。發燒沒有新增。藥按登記發。”
“好。”林晚棠站起來，把馬克筆蓋上，“今晚值班表照舊。誰想加柴，跟陸澤報。”
何大嘴舉手：“我報！我怕凍死。”
“你怕餓死。”趙姐瞪他一眼。
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笑不出來。零下八十五，不是玩笑。林晚棠把本子合上，往房間走。經過通訊臺時，小北忽然叫她：“姐，五十公里那個信標還在跳。頻率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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