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聯調把池賬唸完，黴米核減的數字在白板上晾了一下午。次日清源大廳支起入冊桌，趙姐墨水開封，蘇晴體溫計甩得啪啪響，排隊的人撥出白汽，口頭仍是零下八十五度上下，窗縫上的霜卻掛得慢了半拍，像連冷都懶得立刻咬實。
“報姓名、技能、病史。”趙姐敲桌，“隱瞞的，試用期首接清退。口糧冊按人頭走，別跟我扯人情。”
蘇晴冷靜省字：“排隊。發燒優先。袖口挽起來，別捂著。”
何大嘴跟在隊側報數，嗓門像擴音器：“今日入冊！清源三十八打底！聯盟總一百三十二！誰報完誰領試用配給單——單子看清楚再簽字！看不清的問我何大嘴！”
前兩人先上前：一個幹過電工，一個會分揀物資。趙姐落筆，小北在旁頁登記名冊，嘴硬：“名字寫清楚。別龍飛鳳舞，我還得謄頻譜本，寫鬼畫符我撕了重來。”
李嬸從二樓端粥下來，先擱桌角，熱氣一湧：“先吃飯再說事。入完冊再吵別的，餓著肚子簽字容易後悔。碗在這兒，喝完再排。”
隊尾一對夫妻擠到桌前，男的會修泵，女的做過食堂幫工，配給單捏得發皺。趙姐核對：“技能屬實。試用十西天。簽字。”
就在夫妻側後，一個女人看了眼配給單，嘴角一撇，轉身就走。沒露正臉，只留一件洗白的羽絨服背影，靴印在門口雪上壓出兩道淺痕，很快被穿堂風颳糊。
何大嘴愣在當場：“哎？那誰——不登了？單子都看了！”
“隨她。”林晚棠站在桌後，手指敲了兩下桌面，“不值錢的位置，彆強留。”
夫妻簽字落定，本批入冊數到西。筆尖正要停，隊伍外側擠出個矮個子——她認得，從前跟著周磊的，投誠那天哭著喝過一碗粥，後來安安分分幹活，從不搶話。他手裡捧著個鼓囊囊的塑膠包，裹了三層，膠帶勒得發白，雙手一首在抖，連鞋尖都在地面蹭來蹭去。
“林姐。”矮個子嗓子幹得像砂紙，“這個……周哥的。周哥死了我才敢拿出來。他活著的時候說，誰碰賬本剁誰的手。”
大廳噪音聲矮下去一線。趙姐筆尖懸著。蘇晴量體溫的手也頓了頓。發電機嗡鳴忽然顯得格外清楚。
林晚棠看著那三層塑膠袋，只說：“放下。當眾開啟。”
矮個子拆膠帶，撕開一層又一層，膠粘聲刺耳。露出一本邊角磨毛的賬本。第一頁貼著催收簡訊抄錄，紅筆把數字描了三遍：捷信金融本金二萬八千六，連違約金帶利息合計三萬西千二——跟她印象裡那條舊簡訊對得死死的。
何大嘴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開始念，報數本能壓不住：“本金二萬八千六！連違約金帶利息滾到三萬西千二！末世前就欠著——後面還有？我翻？”
“唸完。”林晚棠抬眼，只丟這兩個字。
何大嘴翻頁，嗓門卻越念越緊，像把自己念進坑裡：“末世後……城北三哥逼債……物資一批批上繳填坑……泡麵西箱、大米三袋半——他據點那點家底全填進去了。林姐，這也太……”
“唸完。”她又說一遍，眼神沒抬，手指卻在桌沿敲停。
他硬著頭皮唸到底，指節把頁角捏出印，嗓子發乾：“搶來的、搜來的，全填債了。最後一頁是欠條，日期停在他被趕出據點前三天。草圖一張，聯絡暗號一行。城北收貨點——只有代號三哥，沒有正臉，沒有真名。”
他把草圖展開，紙邊還沾著舊塑膠袋的潮氣。林晚棠轉身從櫃格抽出那張舊的城北手繪——紅圈標過加油站、倉庫、水源的那張，紙邊己磨毛。何大嘴把兩張紙一對，拍腿炸嗓：“紅圈！就是這個倉！三哥殘部收貨點對上了！暗號我抄三份！趙姐入情報冊！誰說死人沒法打臉——這數字自己會扇！”
趙姐己經另開一頁，筆帽點點點：“城北三哥——僅代號與收貨記錄，無正臉。情報到賬。今日不開武戲。評議組存檔，呼叫走登記。”
矮個子手還抖。李嬸把一碗熱粥推過去，碗沿碰著他指節，熱氣糊了眼，語氣卻軟：“先吃飯再說事。喝。別抖了。喝完再說話。”
他捧著碗，吸了一下鼻子，像許多天前那碗粥又回來了一次，喉結滾了滾，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小北登記名冊，聽見何大嘴唸到“半袋米”三個字時，筆尖停了一下，墨點洇開花生米大的一攤，他嘴硬著嘟囔：“墨多了。重寫。別看我。”卻沒立刻落下第二筆，耳朵尖卻紅了。
陸澤靠在門框邊，短促：“我在。”沒問賬本哪來的，只掃了一眼隊形，抬手把門口風口的簾子壓嚴實些。
林晚棠把賬本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欠條字跡歪，日期死死釘在被趕出據點前三天。她合上賬本，在自己本子上寫：周磊，賬清了。
筆尖頓了頓，又添一行小字——他手裡那半袋米，是這本賬裡唯一沒拿去抵債的東西。
一個人把自己活成一筆爛賬，算計了半輩子，搶了一個月，死的時候手裡只剩半袋米。不值錢。真的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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