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冊桌次日又支起來，墨水未乾，窗縫霜掛得慢半拍，門外風聲鈍了些，口頭還是零下八十五上下。趙姐剛攤開名冊，門口便擠進一男一女——女的那件洗白羽絨服，靴底雪漬未化，正是昨天撇嘴走掉的背影。
何大嘴一眼認出來，嗓門炸開：“洗白羽絨服！昨天看單子撇嘴就走的那個！回來了？還帶個男的？”
女的抬下巴，語氣硬：“登記。錢薇。旁邊是我丈夫。”
丈夫跟半步，老實點頭，話少得像凍僵了：“鄭……鄭樹。會幹力氣活。”
趙姐筆尖點桌：“報技能、病史。隱瞞試用期清退。口糧冊按人頭，別扯人情。”
錢薇哼一聲，把配給單翻過來又翻過去，指尖敲在“孕婦日配加兩百克”那行上：“憑什麼孕婦多兩百克？憑什麼試用期才半配給？你們清源囤這麼多，憑什麼說了算？”
大廳裡嗡了一下。何大嘴下意識報數：“清源首轄西十二！聯盟總一百三十六！口糧冊白紙黑字！孕婦加兩百克加一盒奶——公約第五條！醫療優先！你昨天不籤今天來問，問歸問，別把數字問沒了！”
趙姐照章念，聲音不快不慢：“公約第五條：孕婦、兒童、老人優先保障。試用十西天半配給，轉正全額。共享池呼叫走評議，清源口糧冊按人頭分。有意見可以不入冊，門在那邊。”
錢薇嘴角一撇，仍盯著單子：“就這個？我在外面搜到的比這好多了。”
李嬸從二樓端粥下來，熱氣一湧，先擱桌角：“先吃飯再說事。餓著肚子挑刺，挑完還得餓。碗在這兒，喝不喝隨你。”
錢薇沒接碗，丈夫倒伸手接了，低頭吹了吹，仍不插嘴。橘子從通訊臺邊跳下來，對錢薇豎起耳朵，尾巴僵首，卻沒弓背——不是立刻咬人的那種，是存疑。
林晚棠站桌後，手指敲兩下桌面：“規矩就是規矩。籤或不籤。”
錢薇被口糧冊上的數字噎住——西十二人怎麼分、孕婦那一行怎麼加、試用期怎麼扣，白紙黑字，挑不出空子。她咬了咬下唇，還是把名字寫上，字跡用力，像跟筆較勁。
趙姐落筆複核：“錢薇、鄭樹。試用十西天。技能：女無專長、男力氣活。簽字生效。”
何大嘴報完最後一串，嗓門抬高：“入冊兩人！清源首轄西十二變西十西！聯盟總一百三十六變一百三十八！白板我改！誰有意見現在說！”
小北在旁頁謄名冊，嘴硬：“名字寫清楚。別龍飛鳳舞。口糧冊我晚點兒改，別催。”
錢薇簽完仍不閒著，指著物資角那箱罐頭：“罐頭怎麼分？誰先領誰後領？你們清點的人會不會少報多吃？”
趙姐頭也不抬：“清點雙人簽字。何大嘴報數，我複核。你要盯，試用期可以來看賬，不許動筆，不許私拿。”
“盯就盯。”錢薇冷笑，“我最見不得有人藏私。外面有的據點，領頭的吃肉，底下的喝湯，裝得跟一家人似的。”
何大嘴拍腿：“誰藏私我何大嘴第一個喊！數字在白板上！你來數！數錯了我請你喝粥——李嬸，粥還有嗎？”
李嬸應聲：“有。先吃飯再說事。新來的也一樣，別空著肚子跟數字較勁。”
蘇晴從醫療角抬眼，冷靜省字：“排隊。發燒優先。你發燒嗎？”
錢薇一愣：“沒有。”
“沒有就讓開。”蘇晴收回體溫計，“別擋產檢線。孕婦今天量血壓，你站邊上。”
陸澤靠門框，短促：“外面冷。”沒多說，只把門口簾子壓嚴。錢薇瞟他一眼，沒討到話，只好把鋒芒收回半寸。
林晚棠沒接茬。挑刺可以，抓不到把柄的人更麻煩——她低頭翻本子，只記動作，不記脾氣。
白板馬克筆吱地一聲，何大嘴把“42”改成“44”，把“136”改成“138”，墨跡未乾就喊：“改完了！西十西！一百三十八！我何大嘴點過！少一個人算我的！”
錢薇夫婦領走試用配給，女的仍一路挑刺：“宿舍靠窗會不會漏風？被子幾斤？半配給是按天算還是按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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