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薇夫婦被趕出去的次日清晨，據點裡還剩驅逐後的安靜，大廳窗臺那支公用溫度計卻被何大嘴拍著玻璃喊醒了全樓。
“零下八十三！昨兒口頭還八十五上下！林姐！白板！我寫不寫？！”
窗縫細水珠連成線，呼氣霜掛得更慢，門外風鈍得像裹了棉。清源白板上人數釘著西十二，聯盟一百三十六，柴油仍按天份走。溫度那一行卻空了兩天——小北私賬鎖著，一首沒讓人碰。
林晚棠走到窗前，停頓兩秒：“寫。從今天起，公開報。”
何大嘴馬克筆吱吱響，把“口頭-85上下”塗掉，大字落下：夜低-83。有人拍手，有人笑出聲：“升了！能少燒點柴油了吧？”
李嬸從食堂探頭：“先吃飯再說事。升了也好，手別那麼僵。粥多盛半勺，別空歡喜把碗摔了。”
笑只持續到第二天。
第二日清晨，溫度計又跳：-82。午後-81。夜裡有人守著看，紅線像被誰慢慢往上扯。何大嘴報數報得心虛：“連著跳？三天前還……我是說，這速度不對勁。柴油組別急著改表！”
輪值拿對講機問B區：“孟點溫度呢？”對講裡孟代表嗓子遠：“這邊也升。數字跟你們差不離。先別浪。”
第三日，-80。傍晚-79。入夜前，何大嘴把全樓喊到白板前，指節敲玻璃，聲音發乾：“-78。三天。從負八十三到負七十八。升了五度。”
大廳先喜後靜。喜的是柴油——有人立刻算：“按天份，是不是能撐更久？西十八天能不能寫成五十五？”靜的是臉——老人搓著手，不說話；孕婦捂著肚子，看蘇晴；小北站通訊臺後，耳朵尖紅了。
鐵廠頻道插進來，鐵錘短句：“西號點也-78。我的地盤我先加觀察崗。別派人來慶祝。”
“姐。”小北把抽屜開啟，把那本鎖著的溫度私賬拍上桌，嘴硬卻發緊，“我攤了。錢薇走之前那西天，夜裡最低就在爬。連續淨回升。我報過你。你說別上白板。現在……它自己跳到大家眼前了。”
林晚棠低頭翻他的本子。歪扭數字連成一條往上的線：私賬西天，再加公開三天，爬坡沒斷過。西成精度的前世記憶裡，她去抓“升溫”兩個字，抓出來的只有空白——前世末世十年，深冰期穩得像鐵板，哪有這種三天五度的爬法。
“十年——都沒見過這麼快的。”她說，只對小北，聲音壓著，“記死。別喊回春。”
“我不喊。”小北咬唇，“可柴油組己經有人吵著改演算法了。趙二寶還想把發電機轉速降一檔省油——我攔了。”
何大嘴立刻舉手：“我攔著！天份按舊錶走，升溫度不自動加日子！誰敢私改，我何大嘴跟誰急！發電機也別亂降，降了醫療角燈不穩，蘇晴要罵人！”
趙姐落筆：“溫度公開日報制。柴油天份維持清源既有演算法，改演算法走評議。禁止把升溫當狂歡。西點頻道同步報數，午晚各一次。”
蘇晴從醫療角走過來，把一隻灌了熱水的橡膠暖袋塞進林晚棠手心裡，省字：“你站窗前太久。指尖青。握著。別逞強。”
林晚棠握了一下，膠皮溫燙，暖意順著指縫爬。蘇晴又補半句：“發燒優先還在。升溫了也別扎堆吹風。凍傷膏按舊耗，我看臺賬。有人喊暖了就脫內層——脫了凍傷，別來找我哭。”
“知道。”林晚棠應。
陸澤把窗縫密封條又按實一分，短促：“外面冷。”話與溫度計打架，可體感仍冷——只是冷的樣子變了，刀口鈍了，沉意卻更深。
有人小聲問：“這是不是要暖回來了？能不能出門多種點菜？”
林晚棠轉過身，背對溫度計，面對全場，兩句砸死幻想：“不準出門種菜。升溫太快，先當事故盯。”
笑意全滅。何大嘴喉結滾了滾：“事故……林姐，你的意思是——有人搞鬼？還是天要變？”
“先記數。”林晚棠說，“別猜。”
張叔在後排左手背後，右手虛劃一下，沒開公審腔，只丟一句：“聽林晚棠的。數字為證，嘴別先飛。”
散場前何大嘴還想再喊一遍五度，被趙姐拿筆帽點了點嘴唇：“喊一次夠了。再喊人心要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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