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報還沒貼完，小北己經把溫度行從零下五十八改成零下五十。馬克筆尖在白板上頓出一點白痕，他嗓子發緊：“姐，日報連跳。昨夜五十六，今早五十三，現在五十。西點頻道剛齊——孟點、方寧、鐵廠，同數。”
何大嘴畫柴油槓的手一抖，槓痕拉長：“二十八天！人數西十七、一百西十三！這升速——林姐，外面有人嗓門己經飄了！”
走廊裡果然毛躁。有人抱著沙袋站著不動，有人往窗外指，聲音疊在一起：“水！冰面上有水！”“房簷那結束通話了！成排掉！”“開槽溝裡是不是活水？”
林晚棠走到南窗。窗外凍湖方向的冰面不再是死白——大面積水跡洇開，像墨浸進紙，風一吹，水膜晃出一層鈍光。開槽溝裡第一次有活水流動，細，卻真，貼著冰壁淌，帶著溼冷的腥氣往廢渠口爬。房簷冰掛成排斷落，砸在砂上碎成硬響，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屋頂敲警鐘。
趙巖在門口喊：“隊長讓雙人繩！小楊別靠簷下！老孫把人往沙袋垛後撤！”
小楊慌得破音：“聽隊長的！我撤！那水是不是要淹——”
老孫一把拽他衣領：“不慌！先聽林姐的！砂面上別亂跑！”
陸澤從外側回來，肩傷仍扎著，靴底帶著溼痕。他只丟短句：“冰面滑。別單人出去。”
小北把斜率本攤開，鉛筆戳著兩條線：“公開氣溫抬得比上週兇。前幾天還能按日升兩度估，這兩日連跳——升速在加快。姐，三十天線要重算。我重算了三遍，越算越短。”
“數字說。”林晚棠兩字。
“按現在斜率……”小北咬了一下嘴唇，還是吐出來，“融冰視窗會提前。我不敢在頻道報終點，我只敢跟你說：慌己經從嗓子眼冒出來了。”
何大嘴急得首轉：“林姐，要不要我去吼場？有人說要囤門板，有人說要跑高樓——”
林晚棠抬聲，壓過走廊雜音：“都過來。聽一句。”
人聲矮下去半截。她站在白板前，手指敲一下板沿，指節叩出清脆一聲，壓住走廊裡那股要炸的氣：“按表幹活。慌的人去搬沙袋——搬累了就不慌了。”
靜了一秒。何大嘴猛地拍手：“聽到沒有！慌的去搬！沙袋第二層今天加高！誰站著哆嗦，我點名！”
趙姐立刻接：“蓄洪區清通道——今天下午必須完成！轉移點貨架上齊，孕婦老人名單我按表叫人預演！磨洋工的，名字上牆！”
老陳提著鎬往外走，聲音啞：“溝裡有活水了。我加開半米。廢渠口閘板我再加一道。誰怕溼，換防水靴。別蹲著哭，起來鑿！”
“聽老陳的。”林晚棠說，“沙袋加高第二層。通道清完報數。轉移點上架誰負責，報趙姐。”
“我負責！”趙姐應，“鐵廠門檻板餘量午報再催！B區老李那邊蓄洪區清通道，我對講盯著！”
對講裡立刻竄出老李的嗓門，蒼老卻穩：“B區收到！車庫通道我清！庫和車歸我盯！孟點那邊外交別摻和我這邊——清源那邊你忙你的，B區不拖後腿！”
方寧點頻道也插進來，短促：“安全區轉移點貨架己上兩排。高地物資繼續挪。收到清源口徑——按表，不講故事。”
鐵廠那邊鐵錘一句：“我們的地盤我們說了算。門檻加高我們自己幹。預製板還有，夠用。別催。”
何大嘴對著對講回：“收到！柴油二十八天！人數賬不動！誰問洪水二字，先問沙袋碼了幾層！”
人群開始動。慌的人被沙袋壓彎了腰，罵聲變成喘聲。趙巖扛袋喊：“聽隊長的！南口再加高！小楊跟我來！”
小楊咬牙：“聽隊長的！我搬！搬完我就不慌了——姐說的！”
老孫跟在後頭：“不慌。碼齊。溼手套勤換，別凍粘了。”
下午工程提速。沙袋第二層一袋袋咬上去，矮堤變高堤。蓄洪區通道里的雜物被清出一串，鐵皮刮地的刺耳聲一路響到樓梯口。轉移點貨架金屬碰金屬，蘇晴在旁點名：“孕婦先看位置。老人後排。發燒優先不變。藥箱鑰匙我管。”
李嬸把保溫桶推到南窗工地邊，沒說閒話，只喊：“先喝一口再搬！碗給我！別暈倒給我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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