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五十還釘在白板上，柴油二十八天，人數西十七、一百西十三。沙袋第二層加高的砂土味還沒散盡，謠言卻先換了皮。
李寡婦不再只在簾子邊上嘖一聲。她換到樓梯口、水房外、沙袋垛後，嗓門仍壓著，字卻尖了：“一個女人憑什麼管所有人？洪水要來了，她說搬誰就搬誰——你們就真信？”
話只兩句半，聽的人卻多了。入冊不久的兩三個新住戶交頭接耳，被趙姐點名去搬沙袋時，腳步磨得像踩在糖稀上，袋子扛到一半又放下喘氣，眼神往李寡婦那邊飄。
趙巖在南口喊：“小楊，盯著那組！磨洋工的報我！隊長說了，溼手套勤換，別裝聽不見！”
小楊漲紅臉：“聽隊長的！你們三個，跟我來！再磨，我記名字！”
其中一個新住戶乾笑：“我們就歇口氣……再說，這搬了也是她一句話的事——”
老孫把沙袋往他胸口一懟：“不慌。氣歇完了就扛。閒話填不滿溝。再磨，晚上口糧冊我盯著看你名字。”
三人閉嘴，肩膀總算肯用力。可走廊裡那股毛躁沒滅，像溼木頭冒煙，看不見火，嗆人。
何大嘴把人從垛後拽出來時，手裡己經多了半頁紙。他嗓門壓得發疼：“林姐，傳播鏈我記著——水房到食堂，食堂到樓梯口，樓梯口到沙袋垛。誰傳給誰，時間地點，我按點寫。她現在不講簾子了，她講權，還拿物資賬三個字去戳人心。這比昨天髒。”
林晚棠接過紙，目光掃一行，鉛筆在頁首點了一下：“繼續記。記滿一頁再給我。原話少抄，聽的人名字多寫。”
“滿了我也給！”何大嘴咬牙，紙頁被他捏出印，“我手都寫抽筋了。趙姐喊評議，簾內等你。沙袋那邊我讓老孫先盯著。”
評議小圈簾內，黃光壓得很低。趙姐把清點本拍上桌，聲線硬：“不能再拖。老黃那套剛過，她又起這套。我主張立刻公審——人證夠一圈，原話我能複述兩句，再多我嫌髒。新住戶己經磨洋工了，再散，防洪隊形要散。”
蘇晴鎖著抽屜，省字：“醫療角規矩沒破。換藥臺賬在。藥我管。別的，你們定。”
陸澤靠牆，傷肩朝外，只說：“外面冷。人心比天冷。別讓她帶節奏。”
何大嘴急得拍腿：“林姐！公審！我現在就能把那婆娘拖過來！她血口不清白，我——”
“證據不夠立法級。”林晚棠打斷他，聲音比上次對錢薇那夜更冷半度，“讓她再走兩步。”
簾內靜了半秒。趙姐眉心一擰：“你要她把話說絕？萬一她把新住戶全帶偏？”
“帶偏的，先用沙袋壓住。”林晚棠兩句收束，“傳播鏈記全。誰跟著磨，誰上黑板幹活加倍。公審要一次釘死，別打草驚蛇。”
何大嘴喉結滾一滾，忽然點頭，拍得更響：“懂了！跟上次那個一樣——不，比上次更冷。我記！我讓她自己把繩繞緊！”
趙姐盯著她看了兩秒，最終吐氣：“……聽你的。但我加一條——新住戶那組今晚單獨訓話，我來。再磨，清退警告先寫上。”
“可以。”林晚棠說，“口徑：防洪紀律。別提謠言兩個字。”
“得。”趙姐合本，“我出去就辦。”
簾外橘子蹲著，耳朵豎向走廊盡頭李寡婦晃過的方向，背脊卻不弓——對人存疑那一檔。它喉嚨裡沒有聲，只拿眼釘著，尾尖一下一下抽地面。
李嬸端著粥路過，啐得比昨天更響：“那張嘴再晃，我把灶臺門焊死，不讓她沾鍋邊。棠棠，你喝一口，別光用冷臉扛。”
“謝了。”林晚棠接碗，粥香燙著唇，“工程別停。”
下午南窗工地，開槽聲與沙袋碼放聲疊著，溼砂味混著柴油味往鼻腔裡鑽。林晚棠照常核進度：“通道清完沒有？轉移點預演幾點？西點午報只報氣溫和工程，別的別問。”
趙巖扛著空袋跑過，喊：“南口第二層補齊了！小楊別站著聽閒話！”
小楊應：“聽隊長的！我不聽！我去清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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