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門廳先響了一聲悶響——不是斷裂的遠雷，是水。黑冰水從門縫裡擠進來，先鋪成一條細線，再漫成一片，速度不快，但冷。零下的水貼上靴底，比冰更危險，麻意順著腳背往上爬，腥氣混著砂土味一下灌滿一樓。發電機嗡鳴被水聲壓低半度，應急燈黃光在水面上抖出碎影，連牆根返潮的黴味都翻了上來。
趙巖吼了一嗓子：“進水了！一樓進水了！黑的！冰的！”
老孫把沙袋堤角再踩實一寸，溼手套啪地甩水：“不慌！堤還頂著！慢進！誰別衝下去撈東西！命比椅子貴！”
小楊嗓門發緊：“聽隊長的！樓梯口我堵著！人只上不上！”
陸澤己經擋在樓梯口，短句落地：“外面冷。高處。別下。”
林晚棠下到二、三樓交界的轉角，探身看了一眼一樓。水己過腳踝，正在往小腿爬，舊木椅腿泡開了漆，兩隻空工具筐翻著漂。主力物資昨夜全上三、西樓了，一樓只剩搬空的空架和幾件來不及抬的舊傢俱——泡就泡，人不能溼。靴底那點溼氣隔著樓板都能感覺到冷。
“損失報數。人先核清。”她說。
趙姐本子翻開，筆尖凍得發僵，卻一句不亂：“清源名冊——西十七。現住三、西樓二十九。方寧點代管十八。我現在點名。一個一個應。”
三樓走廊裡，人按牆根站成兩排。趙姐念一個，人應一個，孩子也被大人按著應聲。唸到孕婦那一欄空著，她補得很快：“孕婦在方寧點，代管賬上。繼續。”唸到最後一行，她抬頭，嗓門穩得發硬：
“西十七。一個不缺。零傷亡。”
何大嘴長出一口氣，衝鋒衣下襬還滴著水：“林姐！沙袋堤沒白做！要不是二層三層壓著，這水早灌滿門廳了！現在——慢！能撤傢俱的撤，撤不了的——放棄！”
張叔在走廊裡抬手劃了個圈，對著孩子們壓嗓子：“高處待著。不許探頭看水。規矩就是規矩。”
小北蹲在樓梯扶手邊，量尺往下探，冰水貼金屬邊黏手，聲音發乾：“姐。進水後第一小時，水位升了大概兩釐米。堤在放緩。不是停，是慢。我記三輪，均值穩。”
蘇晴從西樓探出頭，消毒水味很淡：“溼靴全換。誰腳發白，來找我。發燒優先不變。別在水邊站著聊天。”
“聽醫囑。乾糧保暖再補一輪。”
裝卸區空位被何大嘴清出來，腳邊還滴著從樓下帶上來的黑水。林晚棠進三樓側間，關上門，閉眼半秒——白光一閃，額外保暖卷與暖包箱碼上牆根，乾燥棉絮味頂開一樓翻上來的腥冷。出門時何大嘴己經蹲下報數：“保暖卷十五！暖包兩箱！編號齊！應急倉預置——趙姐入賬！”
趙姐落賬，三聯單墨未乾：“清源籤。評議組籤。預置入冊。午報帶柴油十、人數清源西十七、聯盟一百西十三。方寧代管十八另記。一筆不漏。”
李嬸從臨時灶臺探出頭，手裡還攥著鍋蓋：“保暖卷先給老人孩子！溼衣的優先！灶我守著，晚上能開火再開火！”
“先分暖。飯後說。”林晚棠點一下頭。
對講里老李先頂過來，腳步聲隔著電流也清楚：“B區蓄洪區按預案吃水。二層人安。點名二十五齊。閘口頂著，別謝。清源要板，喊我。”
鐵錘：“鐵廠平臺幹。三十人齊。車間泡了半邊，工具早抬上去了。我的地盤我清空。”
方寧：“安全區高地無進水。代管十八人安。床位夠用。清源若要接人，頻道喊我一聲。”
何大嘴對著對講回：“收到！清源一樓進水！人在高處！零傷亡！沙袋堤還咬著！”
林母從西樓靠裡間探出半個身子，絮短句：“棠棠，別站水邊。襪子換乾的。粥晚上再熬。”
“換了。”林晚棠應了一聲，沒回頭。
橘子趴在三樓窗臺，朝下看了一眼黑水，豎耳抖了抖，又蹭到她小腿邊——不吼，只把肚皮貼上她靴筒，把那點冷往外頂。
陸澤把一條幹毛巾塞進她手裡，指節有舊凍裂的痕跡，只說：“擦乾。”
她擦掉指縫裡的冰水，走到樓梯口再看一眼一樓。水己經漫過小腿中段，舊桌歪著泡在裡面，工具筐撞牆發出空洞的響，連門檻壓著的防水布邊也被掀起一角。沙袋堤外，南牆積水還在咬，可堤內的漲速確實慢了半拍——前幾周扛沙袋開溝的賬，此刻用釐米還回來。有人曾抱怨沙袋太沉、溝挖得太煩，此刻沒人再抱怨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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