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醫療角門口排起了隊。溼衣返潮、牆皮涼膜、零下十二的穿堂風，把洪澇的次生賬一股腦推到蘇晴桌上——發燒、凍傷、腹瀉，三種單子疊在一起。
消毒水味蓋過潮腥。蘇晴把幹區簾子一拉，隔離床兩張，體溫計在酒精杯裡叮一聲：“排隊。發燒優先。”
頭一個額頭燙手的住戶想插到凍傷前面，被趙姐攔下。蘇晴連頭都沒抬，只把筆帽咬住，又吐出來：“發燒先。凍傷坐那邊捂幹。腹瀉的——幹區外側，別進簾子。”
林晚棠站在醫療角外側，看人流按規矩繞開。陸澤在風口添了兩塊柴，火光一跳，把溼寒頂開一寸。他短句落地：“外面冷。”人就站開，不擋蘇晴的手。
一上午過了七個人：三個發燒，兩個凍傷，兩個腹瀉。蘇晴按“發燒優先”排序，沒人再插隊。體溫巡查本攤開，每半小時記一欄，字跡冷而穩。
何大嘴扛來兩壺熱水，嗓門壓低卻清楚：“熱水到！薑湯在李嬸那兒燉著——退燒的先喝，腹瀉的另壺，別混。”他數了數臺上藥盒，報出聲：“退燒五盒開封，凍傷膏十支，止瀉三盒，紗布二十卷。林姐，我對西點臺賬。”
“對上。夠六十天口徑不變。”
林晚棠說完就低頭翻本子，沒解釋。蘇晴抬眼看她一下，落筆核銷，不問來處——庫房舊存貨那一套標籤她認得。抽屜鑰匙在她指間轉半圈，又按住。藥瓶碰藥瓶，細響一聲，像把溼寒也按進抽屜裡。
李嬸端來薑湯，碗沿燙手，姜味衝得人鼻腔一清。她把碗放在幹區外側小凳上，低聲一句：“先吃飯再說事。”人就走了，留下熱氣壓住潮腥。林母從樓上下來半步，看女兒一眼，絮短句：“你也喝一口。別光顧著樓裡。”說完自己退回樓梯拐角，不添亂。
傍晚，清源醫療角剛喘口氣，對講機突然刺啦一聲。方寧點頻道擠進來，聲音發緊：“清源——代管孕婦，見宮縮。疼。腿軟。我們按公約第五條報——”
蘇晴抓起對講，另一隻手按住臺賬本，聲音冷而穩：“別慌。按我說的做。先讓她躺平，側身，膝蓋微屈。溼衣脫掉，換乾的。摸宮縮——間隔多久？”
對講那頭喘了兩秒：“大概……七八分鐘一回。比剛才疏一點。”
“好。假性還是真性，此刻不定論。先穩住。給她溫水小口喝，別灌。手腳涼就捂幹區，別用滾燙袋首接貼肚子。”蘇晴一步一步教，像在醫療角給新人示範，只是中間隔著溼寒和電波。“血壓量了嗎？胎心聽了嗎？”
“血壓偏高一點。胎心……有。弱，穩。”
林晚棠站在通訊臺邊，沒插話。小北把音量擰穩，手指按在頻譜邊上，不敢亂動。陸澤停在簾外半步，目光掃過對講機，又移開——公開場合仍短。
蘇晴把產檢本抽出來夾在臂彎，本子邊角磨白了：“聽著。宮縮若疏到十分鐘以上，疼能忍，先觀察。若變密、變狠、見紅——立刻再呼。我明早帶產檢本過點。今晚輪值別離人。”
對講那頭應：“收到。方寧點盯著。”
蘇晴鬆開對講鍵，指節發白，又很快鬆開。她在產檢本空白行寫下幾個字：方寧代管，宮縮驚呼，遠端側臥溫水，待核。墨跡未乾，她又補半行：預產尚早，勿慌。
夜裡薑湯續過兩輪。發燒的三人退到三十八上下，凍傷的腳背塗了膏，腹瀉的進了幹區外側。西點頻道同步藥品消耗，蘇晴對完最後一欄，抬眼對林晚棠說：“明面口徑——夠六十天。今天這波，賬上吃得下去。”
“吃得下就行。人手你調，別硬撐。”
“調了。趙姐幫巡體溫，何大嘴管熱水，我守對講。”蘇晴頓一下，聲音仍省字，“孕婦在代管賬上。十八人裡的。不能丟。”
林晚棠點頭：“我的人。你盯緊。”
陸澤把第二壺熱水放到櫃角，壺壁燙手，蒸汽乾淨。他沒問宮縮是什麼意思，只擋了擋風口，像從前一樣。走廊裡薑湯味和消毒水味絞在一起，像兩場仗搶同一條通道。
次日清晨，蘇晴帶著產檢本出清源。皮卡在退水後的泥路上顛，車窗起霧。方寧點高地幹，孕婦臉白，卻能坐起來。蘇晴量體溫、問間隔、聽了一會兒，合上聽診器，短句落地：“假性宮縮。胎位正。預產還有些日子——別嚇自己，也別硬扛。疼了按昨夜那套做，密了再報。”
孕婦眼眶紅，低聲道謝。蘇晴在產檢本上記下一行：複查，假性，胎位正，預產視窗未到。筆尖停住，只留現象，不下結論。
回程時何大嘴在頻道里喊：“林姐！薑湯第三鍋好了！醫療角還差兩床被單——”
林晚棠對著對講短句落地：“庫房領。誰領誰簽字。”
她站在白板前，看“藥品夠六十天”那行沒動，又看遠征待辦的空欄。溼寒病潮這一仗，打的是蘇晴的戰場——沒有槍聲，只有體溫計、薑湯和對講機。發電機嗡鳴從幹區傳來，像給醫療角墊了一層底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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