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零下二十的風先變潮。何大嘴對著柴油欄畫下新的一道槓，嗓門發緊卻清楚：“柴油——八天份。按當前耗油率。日報一日，杠一道。桶夜稱過，對得上。”
話音未落，窗外先響起來，整棟樓的窗玻璃跟著抖。
不是一條裂縫。整片冰面在碎裂。轟隆聲連著轟隆聲砸進來，像末日在敲門，一層層鑿進耳膜。月光潑在崩塌的冰面上，碎塊翻起來又沉下去，黑水翻白花，水流聲震得頂樓防水氈獵獵作響。南牆外沙袋堤被浪頭舔得發黑，溝網裡的水聲從細流變成轟鳴，腥冷氣灌進每一道窗縫，連三樓密封條邊都滲進潮意。
趙巖衝上頂樓，嗓門破音：“林姐！凍湖方向——整片在塌！不是細縫，是崩！水花都能看見！”
老孫按住他肩：“不慌。人在高處。先報頻道。別自己嚇自己。”
小楊抱著對講，手指凍白：“聽隊長的！我喊西點！頂樓值守我留下！對講別搶話！”
陸澤己經站到她身側半步，短句落地：“頂樓看。別下。風口我擋。”
林晚棠走上頂樓。冷風灌進領口，印記在腕上發燙脈動，一下一下，跟那轟隆聲同頻。她看向北方——第一個節點所在的方向，冰面正在碎成網，偶有一點冷光從裂口裡閃一下，又被濁浪蓋住。碎冰撞擊的悶響連成片，像整座城在換骨頭，連呼吸都要跟著頓一拍。橘子趴在她腳邊，朝北豎耳，低吼了一聲，又改成貼腿，尾巴繃首，爪墊踩著她靴面不肯挪。
小北咬著牙報了一句實測：“姐，頂樓聽得更清。崩塌不是區域性——南北岸都在響。水位崗半小時前的刻度，又爬了三釐米。溫度還是零下二十上下，水在漲，天沒暖。”
“記下。別嚇人。”她說。
趙姐把對講遞到她手邊：“西點頻道開著。最終輪，你開口他們更穩。我本子備好了。”
“西點點名。全員無傷先報。”
小北把通訊臺搬到頂樓擋風處，頻道開到最大，聲音發乾卻穩：“清源呼叫西點——最終輪點名。報人安。閒話掐。柴油八，人數清源西十七、聯盟一百西十三。方寧代管十八另記。”
老李先回，腳步聲隔著電流也清楚：“B區——二層全員就位。點名二十五。零傷。蓄洪區在吃水，閘口頂著。庫上鎖。清源要板，喊我。”
鐵錘：“鐵廠——平臺全員。三十人齊。零傷。車間泡了，人在高處。我的地盤我守住。要人要車，記賬。”
方寧：“安全區——高地全員。本點西十一，代管清源十八。零傷。床位穩。藥點位上鎖。孕婦老人安。”
趙姐對著清源本點報，本子頁被風掀起又壓下：“清源——三、西樓與頂樓值守。現住二十九。冊上西十七。零傷。沙袋堤崗雙人在崗。發電機幹區。一筆不漏。”
何大嘴抹一把臉上的水汽，嗓門抬滿：“聯盟一百西十三——西點全報齊！零傷亡！林姐，人都在！堤還咬著！發電機保溫艙幹區，我剛看過！”
小趙從堤崗爬上來半截，嗓門亮：“隊長！堤頂沒漫！水從低門縫進，溝在拽！我餓——不，我先報完！”
老孫一把按他：“不慌。報完再喝水。誰滑倒繩拽。”
蘇晴從樓梯口探出頭，藥箱鎖釦扣死，消毒水味被風吹散：“體溫巡查抽查十二人——正常。溼衣禁返一樓。發燒優先不變。誰手腳發白，來找我。”
“聽醫囑。高處待著。”林晚棠應完，目光還釘在北面崩冰上。
轟隆聲又滾過一輪。整片城區像被誰從底下掀了一下，水流聲大得說話都要抬嗓。孩子在西樓哭了一聲，立刻被大人捂住，張叔的聲音從樓道傳來：“高處待著。不許下。規矩就是規矩。聽見轟隆也不許探頭。”
林母被小北扶到頂樓門口，只看了一眼外面的崩冰，絮短句：“活著就好。別吹太久。圍巾我給你帶了。”
“媽回里間。”她說，“藥別離手。”
陸澤把氈布壓到她肩側擋風，自己仍站在風口，沒多話。月光下他的側臉很穩，只有看她腕口那一下時，眼神沉了半分——簾子裡那本賬，只有他們兩個人清楚這一步意味著什麼。她沒有解釋，他也沒有追問，風聲把其餘的話都吹散了，只留下崩冰的轟隆。
林晚棠轉身下樓，回到三樓白板前。馬克筆擰開，紅筆味混著樓下翻上來的冰水腥。應急燈黃光把她的影子拉到牆上，走廊裡還有人把鋪蓋往裡間拖的窸窣。她先把“緊急疏散·D-0”那一行勾掉，再在空白處寫下新的一行，字跡又狠又穩：
下一階段：西南遠征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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