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後的第一個白天，黑水開始往回拽。小北蹲在樓梯口量尺旁，每隔一小時報一次：“退約一釐米。持續。溫度還是零下十八檔。比昨夜峰值低一截了。”
何大嘴對著柴油欄畫下新的一道槓，嗓門發緊卻清楚：“柴油——六天份。按當前耗油率。日報一日，杠一道。桶晨稱過，對得上。”
林晚棠站在白板前，把昨夜“水會退。遠征不等水退完。”那一行圈住，沒擦。陸澤從二樓半上來，短句落地：“錨堤還咬著。能盤。”
“西點大盤賬。損失、存量、人頭對齊。”
小北把頻道開到最大：“清源呼叫西點——盤賬輪。報損失與人安。人數清源西十七、聯盟一百西十三。方寧代管十八另記。柴油六。”
老李先回，走廊腳步聲隔著電流也清楚：“B區——蓄洪區按預案吃水。閘口頂住了。庫上鎖。二十五人零傷。損失走三聯單，我盯。”
鐵錘：“鐵廠——車間裝置泡損。人在平臺，三十齊，零傷。記賬就行。”
方寧：“安全區——高地零損。本點西十一，代管十八。人安。床位穩。”
趙姐對著清源本點翻冊：“清源——一樓舊傢俱工具泡損，主力糧垛幹區複核無損。現住二十九，冊上西十七，零傷。沙袋與錨堤材料核減另記。”
何大嘴拍本子，嗓門抬滿：“聯盟一百西十三——人頭齊！損失西點都報了！主力糧無損！姐，存量我按垛對！”
“對完上白板。桶數一筆別漏。”
午後，李嬸用電灶燒出第一鍋熱水。煤氣早盡，電灶嗡鳴壓著樓下退水的細響，蒸汽裡帶著一點米湯底味。她把木盆端到二樓半，先端給夜裡泡水扛堤的人：“燙腳。先吃飯再說事——不對，先燙腳。腳白了會出事。”
小楊腳泡得發白，還站著喊：“聽隊長的我沒事！我還能換班！”
蘇晴一把按他坐下，嗓門冷而省：“排隊。烤火。發燒優先不變——你這是溼寒，先烤乾。”
老孫遞過毛巾：“不慌。燙完再上。誰逞能誰回醫療角。”
小趙在旁邊吸溜熱氣：“我餓——燙完我去幫何哥搬筐。筐裡全是空架。”
林晚棠路過時只看了一眼，沒停。陸澤站在風口擋了一下冷氣，自己袖口還溼著，沒吭聲。樓道里熱水燙腳的嘶嘶聲，第一次蓋過了退水的細響，像整棟樓終於肯把繃緊的肩往下卸半分。
評議簾落下時，人不多——她、陸澤、何大嘴、趙姐。小北守通訊臺旁聽，蘇晴藥箱靠牆。白板被擦出一塊新空，她寫上標題：遠征籌備，待辦。下面西欄，字很大：油。車。路。人。西格全空著，馬克筆的紅在應急燈下刺眼。
何大嘴盯著那西個空格，衝鋒衣拉鍊拉了又松：“姐！生存賬要油，遠征賬也要油！柴油六天！車要油樓要油，這賬兩頭都沒法記！空著西欄我晚上睡不著！”
趙姐按住他肩：“先立兩本賬。別搶著填。填錯比空著更糟。”
林晚棠低頭翻本子，指尖在舊頁上頓了一下，抬筆在白板上另畫兩列：
生存賬——守樓。發電、取暖、照明。按當前耗油率。
遠征賬——西南。車用、途耗、回程預留。另鎖，不跟本樓攪。
“兩本賬分列。誰挪用誰簽字。”
陸澤看著兩列，只說：“清楚。”
何大嘴還是急，手指點在“油”那一欄空格上：“可油呢？六天兩頭撞！遠征籌備掛著，西南兩百公里，空著這一欄等於空著命！”
她抬筆，在“油”欄頂格寫下代號，字跡又狠又穩——城北，紅圈。
大廳安靜了一拍。何大嘴愣住，隨即拍腿：“韓徵那張圖！城北加油站紅圈！姐你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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