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日。晨杠一畫,何大嘴墨未乾就喊:“柴油——二十七天份。按新耗油率。專列六百升另鎖——探路用油從專列扣,單另記。”
小北報溫度,紅筆把“八”圈起來,旁邊沒畫太陽,只畫了個箭頭朝西南:“零上八。脊線探路日。清源五十三,聯盟一百西十九,方寧代管十九另記。”
趙巖把皮卡油箱加滿,油槍回彈時柴油味沖鼻。周民生往車斗塞兩天口糧、測繩、記號漆、摺疊鏟。車頂中繼臺卡口咬著,焊架上的焊疤還新。小北灰圍巾沒摘,他留守聽臺,整點報制由他盯,指節己經按白。
林晚棠站電臺旁,本子翻開路況頁,字短:“繞線前西十。整點報。斷報兩輪啟動預案。地名不進頻道。”
趙巖拍方向盤,笑一下又收住:“聽隊長的——哦,聽林姐的。出發。”
周民生把路書夾進胸前口袋:“路我記。樁號我報。塌方我量。”
皮卡出樓,泥地吮胎,揚起細腥。樓里人沒散,臺邊圍了一圈,連橘子都蹲在通訊臺腳邊,耳朵豎著朝西南,尾巴尖輕輕抖——不是吼檔,是說不清的警。
整點第一報,趙巖嗓子穩:“脊線幹。路面可通。無積水。延遲兩秒內。”
陸澤在電臺旁寫:脊,幹。林晚棠補勾:可通車。
第二報,風聲灌麥:“埡口塌方半幅。皮卡貼崖根過。車斗鋼板量了——需墊兩塊,鐵廠出。尺寸報清源。”
趙姐在共享池賬上掛號,筆尖沙沙:“鐵廠鋼板兩塊,呼叫走評議。先掛上。”
何大嘴湊過來看一眼,只點頭,沒搶報。
第三報,周民生接麥,喘勻了才說:“橋墩泡軟。逐段限速。橋面可過,不宜過載連軸。樁號己記。”
小北把延遲掐在兩秒內,額角出汗,耳機線繞圍巾一圈:“收到。繼續。別搶話。”
半坡一報,趙巖聲音壓低,像怕驚動石牆:“廢棄道班房。石牆鐵頂。可宿可囤。標——中繼點,候選。座標加密,地名不進頻道。”
林晚棠在白板上釘紅點,寫:中繼點,候選。暫不派駐。是否掛五號點,走評議。筆尖沙沙,和發電機嗡疊在一起。
樓裡有人嘀咕,嗓門不大卻刺耳,專挑人累心慌的空檔:“倆人探路,違了雙人外出的規矩吧?遠征還沒走,先破例?新人看著呢。”
老孫當眾翻開規矩本,指頭戳著條款,念得一字不漏,像念公約:“雙人。皮卡。整點報。規矩一條沒破。不慌。”
嘀咕的人閉嘴,耳根紅。何大嘴拍腿,本子差點飛:“制度拍!老孫這本比我斧子管用。誰再嘀咕,我對條款。”
臺邊空氣松一瞬,又繃回去——預定歸時過了,皮卡還沒影。半個時辰,全樓懸心。簷滴敲得格外響,泥腥從門縫往裡鑽。李嬸灶間火都小了,沒人催吃飯,連粥香都淡了半截。有人想出門望,被老孫擋回:“聽報。別亂腳。人在線上。”
小北把增益擰到最大,指節發白,灰圍巾角被他攥出褶:“還沒斷報。還在線上。姐,別盯鍾,盯報。斷報兩輪才啟動預案——現在一輪都沒有。”
陸澤站她身後半步,沒說話,只把風口擋嚴,潮氣被隔在門外。林晚棠手指敲了一次桌面,隨即停住,改低頭翻本子,把整點報一格格填滿:脊幹、埡口、橋、道班房。筆尖沙沙,像把懸著的那半個時辰按進紙裡。
發動機聲終於從泥地那頭滾來。皮卡晚歸半個時辰進場,車斗泥點子濺到門廊,防滑膠墊上一層灰。全樓那口氣同時放掉,有人罵,有人笑,橘子尾巴一甩跳下臺,去聞輪胎上的異地泥。
何大嘴稱桶入賬,嗓門劈著報,卻把數咬死:“探路實耗——專列六百升到約五百七十升!西十公里往返加怠速實測!遠征賬校準!生存賬二十七天份不動!繳獲三桶仍單列!”
趙巖交路書,頁邊全是泥指印,字歪卻全。周民生從車斗拎出一把凍蔫的野草,根上還帶著溼土,綠意淺,卻真在長。他舉著,像舉一面很小的旗:“埡口背風坡挖的。真在長。孩子們可以摸,別揪根。”
全樓傳看。孩子們挨個摸,摸完搓手,像把春天按進掌心。林母看了一眼,絮一句:“活的就好。別凍著。”小北偷記:草在長。姐看了。彎沒彎嘴角——好像彎了。
暖意還沒散盡,趙巖把林晚棠叫到電臺側後,壓低聲音,路書攤開,指著道班房那一行:“道班房不是空的。灶膛裡的灰——是溫的。我們沒進後屋。”
林晚棠合上路書。指腹在封皮停一瞬。西南的路上,先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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