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日。晨槓照畫，何大嘴墨點白板，嗓門仍壓著：“柴油——二十二天份。按新耗油率。專列約五百七十升不動。”
小北報溫度，紅筆仍圈著十五，沒加太陽：“零上十五。平臺。水線老渠口。清源五十三，聯盟一百西十九，方寧代管十九另記。”
河聲還在。草還在坡上。屋裡的釘子還沒起。林晚棠把遠征待辦壓在桌角，人卻先被通訊臺叫走——北方基地臺第二次視窗到點。發電機嗡鳴壓在牆裡，耳機線纏著小北腕上的灰圍巾角，他按表對時，指節發白。
小北戴耳機，手指按跳頻表，嗓子發緊卻走流程：“清源臺就位。視窗開。請對方確認。”
對面換了個年輕通訊員，聲線薄，一板一眼，像念說明書：“北方臺收到。核方位。三句制。第一句：視窗確認。第二句：頻段鎖定。第三句：通聯結束前報狀態。”
小北對上三句，何大嘴蹲在門邊數罐頭垛，數到一半又回頭聽。陸澤站她身後半步，不說話。趙姐筆擱在本子上，墨沒落。屋子裡只剩電流底噪和河聲遠一層，潮氣裡混著一點塑膠膠味——密封太久的通訊間味道。林晚棠站在臺側，手指按著本子邊，不插話。三句制走完，本該收。
流程走到收尾。年輕通訊員正要念結束詞，背景裡忽然有人接過話筒，核方位的尾音還掛著，忽然頓住，問了句不在流程裡的話：“清源臺。你們那位姓陸的——全名是不是陸澤？”
電臺靜了兩秒。底噪像被掐細。滿屋呼吸都輕了半檔。何大嘴手裡的罐頭罐底磕了一下桌沿，又停住。
陸澤伸手，自己按下通話鍵，聲音平，短，沒有抖：“是我。”
對面沉默更久。滿屋人都聽見鍵咔嗒一聲。何大嘴嘴張了一下，八卦湧到舌尖，又咽回去。年輕通訊員沒再出聲。只剩那隻接過話筒的人，沉默裡壓著什麼，最後只回三個字：“……收到了。”
視窗關閉。跳頻表燈滅。載波應消，卻沒人立刻動。應急燈黃光把每個人的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河聲從窗縫擠進來，像故意填空白。
滿屋人都聽見了那三個字，沒人敢先開口。何大嘴把到嘴的八卦咽乾淨，轉身去數罐頭，數得比平時響：“一垛。兩垛。三垛——”像用數把空氣填滿。趙姐把筆帽蓋上，沒問。小北盯著頻譜屏，喉結滾一下，沒抬眼。老孫在簾外只說一句：“不慌。”像把場子按回去。橘子從臺下鑽出來，蹭了林晚棠小腿一下，又蹲回去，沒豎耳，也沒吼。
林晚棠按下沒問。各欠各的口徑不破。他姓陸這件事，北邊有人認得——這個事實落進屋裡，像一枚釘子釘進木板，釘帽露著，不許人去拔。她只記：北方臺。呼號。認得。不下結論。本子上另起一行，與胖劉線、趙二線並排，不連。寫完，她把筆帽擰緊，聲音穩：“視窗結束。各回崗。”
陸澤鬆開通話鍵，指節白了一瞬，又恢復。他沒看任何人，只說：“結束了。”
“嗯。”她點頭，轉身出簾。河聲迎上來，零上十五的風裡帶著青草氣。印記沒燙。燙的是剛才那兩秒靜默留在耳膜上的空。她站窗前背對樓裡，聽了一會兒河，才下樓。何大嘴在樓梯口假裝數桶，看見她，把嗓子壓到最低：“林姐，我不問。真的。我數罐頭去。”
她看他一眼：“夠了。別猜。”
夜裡旬檢。舊傷按臺賬每旬複查一回，今晚正逢——蘇晴把抽屜鑰匙遞給她，只說：“收尾你來。發燒優先照舊。”兩人都不提電臺。棉籤蘸藥水，氣味澀，紗布邊刮過他肩胛舊痕，他悶一下，她打結的手穩著。醫療角簾子外有人腳步走過，又遠了。藥櫃鐵皮涼，燈繩輕輕晃。
他忽然說：“上了路，我自己講。”
她打結的手一頓，線在指間勒出淺印，隨即收緊，聲音短：“嗯。”
不多問。不多給。各欠各的，還賬有日。燈下他左眉尾那道疤淡得發白，她把結打完，臺賬上畫勾：換藥。日期。簽名。陸澤穿衣時擋了她半步風口，只丟一句：“外面冷。”她把鑰匙還給蘇晴，蘇晴看兩人一眼，鎖抽屜，不問。
小北後半夜整理頻譜日誌，把耳機摔到桌上，衝進評議簾，本子頁角卷著，額上全是汗：“姐。那次通聯結束後——對面臺沒有立刻關機。載波空懸了整整西分鐘。”
林晚棠抬眼，手指按著本子邊。柴油桶遠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有人挪桶，又靜了。
小北嗓子發乾，卻把事實釘死：“有人在那頭握著話筒，什麼都沒說。西分鐘。載波在。人在。話沒有。我反覆聽了三遍底噪，不是故障。頻譜線平著懸，像一隻手按在鍵上忘了松。”
她把“西分鐘”寫進旁註，與“……收到了”並排。二十二天份掛在白板角，專列約五百七十升不動。他姓陸，北邊有人認得；認得的人握著話筒空懸西分鐘——只記現象。不下結論。何大嘴從門外探頭，看見她寫字，又縮回去繼續數罐頭，一聲不吭。趙姐路過，只丟一句：“人數賬照舊。別的，不進頻道。”
窗外河聲一夜未停。她合上本子，換藥的線味還在指尖。上了路，他自己講。她等。西分鐘的空，也等。零上十五的夜裡，呼號落下三個字，像一枚還沒揭開的印。二十二天份與五十三人的數在心裡過一遍——認得，不等於交出。交出的日子，他自己說了：上了路。她把旁註頁折一角，壓進內袋，河聲仍在催，她仍不催他。西分鐘與三個字，並排放著，今夜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