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計的紅線在午後爬到她不願看見的位置。小北把數字報得很慢：“西十五。平臺確認。石板側溫更高。”全樓像被那兩個字按了一下，按完沒有尖叫，只有更密的喘息。
林晚棠站在白板前，粉筆尖斷了一截：“中暑預案啟動。靜默段加長。老人小孩只准廊道與內室。外勤夜作。”趙姐畫槓的手停了半秒，仍落下：“柴油，兩天份。三改二。空調不許想。風扇輪轉，電按表。”
蘇晴己經把防暑藥箱開啟，箱裡是庫房舊存貨：藿香正氣膠囊、鹽糖粉、清涼油、幾卷防曬網。她當眾點清數量，點清是為了讓人看見——看見才不搶。“按人頭髮。先老人小孩，再外勤。誰藏私，抄公約。”
何大嘴嗓門剛亮半截，被李嬸一壺鹽水噎回去。鹽水按配比掛到每層，掛繩上夾紙牌：喝完再要，要得登記。登記難看，難看比中暑好看。
陸澤把防曬網先罩東門與南廊，罩完又去檢查遮陽布結。肩傷還在，他動作仍穩。她看他一眼：“別上高處。”他應：“低處也曬。”曬字說得像玩笑，笑不出來。
橘子趴在門檻內陰影裡，張著嘴喘，深橘毛色在熱塵裡發暗。它不再暴走巡邏，只在人影移動時豎耳——熱也會把哨壓矮。她蹲下去摸它脖子：“準歇。歇不是棄崗。”
中暑的人下午來了三個：一個老人腿軟，一個外勤眩暈，一個孩子哭著說眼睛花。蘇晴處理得快，快裡沒有溫柔話，只有步驟。步驟完，她讓林晚棠看一眼空藥瓶：“舊存貨夠這一波。再升，就得動空間冷區——你心裡有數。”
她點頭。心裡有數不等於當眾說。當眾只說：“庫房還有。別慌。”
夜裡才真正難。+45的殘餘熱氣不肯退，石板像平底鍋。她下令完全夜作：補水、補網、補崗；晝息不許硬撐。王鐵柱報電錶：“還能撐。再撐要限樓層。”她：“限。先保醫療與通訊。”
小北把頻譜本翻開又合上，合上時手背全是汗：“姐，獸喉雜音低了。可能是熱把它們也逼回洞。”她：“低了也盯。熱退了會回來。”
評議會上她把“末世新階段”五個字寫在溫度線旁，寫完自己也覺得刺眼。刺眼就刺眼，瞞不住的數必須公開。鐵錘頻道里罵了一句媽的，罵完問防暑藥能不能換。她答：“能。走聯盟登記。別空手來。”
六點代表陸續報中暑人數，人數不多，卻像敲釘。釘進她太陽穴裡。陸澤在她側後站著，把自己的水壺塞進她手裡：“你也中暑邊緣。”她喝了，甜鹽味衝開一口燥。
林母把降壓藥瓶用溼布裹著，說藥也怕熱。她上樓給母親換布，換完坐了兩分鐘，兩分鐘裡不做指揮，只做人。做人兩分鐘，回來仍是賬。
趙姐把生存賬兩天份用紅筆描粗：“再降，就得再啟池尾或稱桶。你定。”她看著紅筆：“先撐今夜。明天核聯盟餘量。今日不吹牛。”
何大嘴後來說想喊加油，被她禁止。禁止口號，是因為口號喝不下，水才喝得下。水在桶裡晃，晃出細碎的光，光像假的雨。
她回到通訊臺，給遠征材料清單又加一行：冰塊——有掩護才取。取冰是後手，後手不能先露。露了，人會把手伸進她的牆。
陸澤低聲問：“空間冷區呢。”她看他：“今晚不動。除非有人燒到抽搐。”他點頭，不問為什麼。不問是信任，也是把選擇權留給她。
窗外蟬聲稀了，稀得不正常。熱把蟲子也按住了。她忽然想起野狗的紅眼，紅眼在+40時來，+45會怎樣？會怎樣三個字在本子末行懸著，像鉤，也像咒。
蘇晴巡完一層回來，把防曬網清單拍上桌：“網夠罩主樓關鍵面。側面靠布。布破了補，補了再破。”她：“補到人能站著。”
站著，是這一階段的最低目標。目標不浪漫，浪漫會中暑。
夜裡三小時到點，她親自按鍵：“人安。”六點回：“人安。”回完她才發覺自己後背溼透，溼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其實沒有水，只有汗。
陸澤把乾毛巾遞來，她擦了，擦完說：“末世新階段。別跟樓下說這句話嚇孩子。對外只說——更熱，按預案。”
他嗯了一聲，嗯裡有門閂，閂上還掛著她的名字。
橘子在門邊喘著，忽然朝東低吼半聲，又趴下。半聲夠了。夠說明哨還在，熱沒有把它烤成擺設。她摸它耳朵：“明天還巡。巡短一點。”
小北偷寫在臺本角：西十五。字歪。她看見了，沒罵，只把字描正：“歪了也得正。正了人才敢看。”
天亮前溫度略降，降不夠喜。喜要留給真正回落。她看著白板兩天份，兩天份像刀刃，刃上站著清源。站得住，就繼續修節點；站不住，修也是空。
她把防暑藥空瓶收進回收箱，收的時候對蘇晴說：“舊存貨立了功。功記庫房，不記我。”蘇晴瞥她：“你少熬，才算功。”她認賬。
陸澤在門口等她，肩傷紗布被汗浸出淺色。她指了指紗布：“換。”他乖乖去換。乖乖有時比勇敢更讓她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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