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給萬一。萬一兩個字她不許寫給怕,只寫給“若有人來接”——筆尖頓住,她劃掉“來接”,改成“自歸”。
獨修才不抽空家。這句她在出發前就釘死過。釘死了就不能因為白線改口徑。
霜打在睫毛上,她眨眼成冰渣。冰渣也要看路。看不清就蹲下,用手摸硬殼上的舊輪印——輪印淺,淺也是方向。
何大嘴在雜音裡吼:“林姐!你要是看見白牆一樣的東西,別硬闖!繞!”
“收到。”她說。
她把夜段再拆細:先頂著白線走兩小時,再找任何能擋半寸風的土坎假寐二十息。二十息到點,橘子就會用爪拍她的面罩,拍醒不許罵,罵浪費熱。
路書在胸前被體溫捂軟一點,她趁軟寫下樁號估算,字歪得像被風吹斜的樹。歪也要寫,寫給回來驗,也寫給自己別把走過的險當沒發生。
“姐,你靴底冰爪還在嗎?”小北忽然擠進雜音裡,像是怕她聽不見細節。
“在。扣緊了。”她回完又補,“防寒令執行。老人小孩先捂。柴油別亂燒。”
何大嘴在後頭吼:“執行!誰敢偷烤火我拿斧問他!”吼完又壓低,“林姐你自己也別硬扛,扛不住就報座標。”
“座標報了也接不著。”她說,“我報人安就行。”
陸澤沉默半晌,只丟來:“圍巾。暖貼。別省到死。”
她摸圍巾邊角,那點皂角味淡,卻把喉口那點硬撬開一毫米。一毫米夠她把下一公里走完。
白線近到能聽見細冰針打在護目上的噼啪聲。噼啪像倒計時。她把頭燈亮度擰到最低,只給腳前兩步,兩步之外交給記憶裡的南偏北方位感。
“來不及了。”她又說一遍,說完把“來不及”三個字折進靴底,折完仍抬腳。抬腳時冰爪咬進硬殼,脆響連成一串短促的鼓點。
繞不繞,等撞上再算。眼下只有加速。
白線更近。近到風裡開始夾細冰針,針扎臉皮,扎一下就出血珠,血珠當場凍成紅點。
她用袖口抹一把,抹開一道痂。痂不處理,處理浪費熱。
“姐……”小北像是哭了又忍住,“媽問你冷不冷。”
“不冷。”她撒謊。謊要短,短才像真。
謊完她把步子再拆細。細步不漂亮,漂亮在這種夜裡是找死。
她停在一塊突出的凍土後喘。喘不是歇,是防肺結冰。橘子在胸前用腦袋頂她胸骨,頂一下:“別睡。”
“不睡。”她說給貓聽,也說給自己。
抬頭時,白線己佔滿視野上沿。像門真的要砸下來。
她把最後一句寫進本子:來不及了。仍抬腳。
筆帽扣上,冰爪再咬。
北方的吼聲裡,隱約有更尖的嘯。嘯不是風,是暴的前奏。
她把對講貼緊唇:“清源,聽防寒。我進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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