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第二日，溫度計的水銀柱像被誰往上擰。擰到+52時，趙巖把車停進一片廢棚陰影，嗓子發緊：“隊長，人再走要糊。”
陸澤看她。她看溫度計，又看隊員發白的唇：“歇。鹽水。遮陽布再加一層。誰逞能，搬水。”
+52不是數字，是肺裡的火。火讓說話都費油。她把對講貼到嘴邊，聲音仍短：“小北，清源水溫、庫存，報。”
頻道里靜了一秒，小北的聲音帶喘，像他也在熱浪裡：“姐……據點儲備水蒸發加速，粗算每天折一截。按現耗，水還能撐大約二十天。中暑三人，蘇晴在壓。”
二十天。她閉眼，閉眼不是躲，是把工期按進骨頭裡。睜開時，她己經在做取冰的手勢——對外口徑仍是舊存貨、冷庫底、聯盟池調劑，不許任何人把“白光”兩個字說出口。
陸澤擋在她身側，形成一個不顯眼的遮擋。她意念落在空間深處，冷意貼上指尖，冰塊成噸級被挪出，再分批投向清源與盟點約定的接收口。投完，她腕上印記更沉，沉得像牆又薄了一點。
牆感在心裡過一遍：仍是兩面，卻更薄。薄不能寫進六點廣播。廣播只聽得懂“水到了”。
小北很快回：“姐，冰到了。趙姐在分。有人哭，我沒攔……攔不住。”
“別攔哭。”她說，“攔謠言。謠言說我棄倉的，抄公約。”
“收到。”小北頓了頓，“姐，你那邊呢？+52，你還修嗎？”
“修。”一個字落地，像釘子。
車隊裡有人小聲罵天。罵完又自己閉嘴——罵天不解渴。王鐵柱把專列賬翻開，油耗在熱浪裡變得難看，難看也得念出聲：“還能跑。跑完這截，必須夜行。”
她點頭：“改夜行。白日只做必要位移。位移為了蔭，不為了趕英雄。”
蘇晴留下的處方邏輯仍在：中暑先躺，再喝，再走。隊員一人腿軟，被分到裡側座位。裡側不是逃，是儲存還能幹活的腿。她把命令重複成更短的一句，短到每個人都能揹走。
陸澤遞來浸溼的毛巾，毛巾一會兒就熱。她擦頸，擦完把毛巾還他：“你也擦。倒了誰護編成。”
他“嗯”一聲，動作很快，快完仍站回她側前，擋最烈的那截熱風。
午後，水源的痕跡更嚇人。路邊溝底原本還有一層泥膜，泥膜幹成白殼，白殼裂開，裂開像嘴。有人想挖，挖到的是燙沙。燙沙說明：地表水在逃，逃不過+52。
她在本子寫：+52。水。二十天。第五、第六。寫完抬頭：“二十天內修完第五和第六。修不完，水先死。”
趙巖嚥了口唾沫：“姐，第六不是還遠？”
“遠也要排進二十天。”她說，“排不進就減人、減載、減廢話。廢話最耗水。”
鐵廠協防的人罵了句髒的，罵完舉手：“減廢話我支援。我閉嘴。”
車隊裡起了一點短笑，笑很快被熱浪烤乾。乾笑也算一口氣。一口氣夠他們把遮陽布再固定一次。
傍晚前，小北又來電，聲音更穩：“姐，水賬我做成表了。二十天是樂觀線。若+55，可能更短。蘇晴說老人小孩優先，公約第五條我掛廣播了。”
“掛得好。”她停半拍，“你守資料。資料比嗓門救命。”
“姐……”小北像想說別的，最後只說，“活著回來。”
她看著對講，看了兩秒：“夠了。二十天內修完第五和第六。”
陸澤聽完，指尖在方向盤邊敲一下，像記賬，又像把這句話敲進車體。
夜裡改行後，天色仍壓著一層紫。紫比昨日更深。她在副駕假寐，印記一下一下跳，跳得不像催命，像催她把步驟說清楚：先到第五，嵌縫，再返，再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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