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在舊標記外大約十二里看見腳印。腳印淺,卻一串連著一串,旁側還有更小的點——貓爪。貓爪讓他停住呼吸,停住後又強迫自己慢慢吸氣:別喊。喊會引來不該來的東西,也怕喊破一場可能。
他蹲下,用指尖摸印邊。霜己經軟了,軟說明不久前。不久前三個字把他的腿變成滿弦的弓,弓仍不亂跑。亂跑會踩亂印,也會把自己走成獵物。他抬手,讓後面的人停在三十米外,手勢乾脆,乾脆裡壓著抖。
「新鮮的。」他對最前的隊員低聲說,「不到一小時。跟緊,別散。刀收回一點,別把她嚇著。」
沿印前行。印繞過滑冰,走上土坡,土坡指向一處廢屋。煙囪無煙。無煙他仍靠近,刀在手,眼掃左右。廢屋門框有刻痕:過,字歪,歪得像她的路書。他指尖貼上去,貼了一秒就收回——一秒夠確認,多一秒會抖。
屋內有撬開的空罐頭。冰碴上留著指紋樣的擦痕,擦痕旁有細小的橙毛。他拈起橙毛,拈起就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很短,短完立刻嚴肅:還活著。活著就在前面。空氣裡還留著一點鹹腥,鹹腥像便籤:剛走。剛走他不敢喜太滿,滿會粗心。
出屋他加快。加快仍按她的節奏留餘力。餘力是為了遇見時還能抱得住,而不是先把自己走垮。揹包裡熱水只剩一點,藥布和壓縮餅壓在最上面,是給她準備的,不是給自己的。他把那點熱水貼在胸口內側,貼出一點溫度,溫度留給她。
天色偏黃。黃裡他看見前方冰原與土路交界處,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身影旁有更小的一點在移動——貓,心跳砸耳膜,砸得幾乎蓋過風。他沒有立刻狂奔。他先舉起手,手掌向外,做一個他們在清源用過的安全手勢。手在抖。抖他用另一手按住腕,按住後掌心仍向外。
手勢舉起,風把他的聲音送出去,送得很輕:「晚棠。」
身影頓住。頓住比奔跑更像重逢的前一秒。前一秒裡他聽見自己喉結滾動,把想吼的那口氣壓成更清楚的一聲:「林晚棠。」
貓叫了一聲。尖而熟,熟得像清源走廊,走廊把他最後的疑撕開:是她。手套內側的紅繩貼著脈跳,脈跳亂,亂是活的證據。證據夠他繼續向前,不夠他失控。他再走幾步,步子穩,穩是怕幻象。
距離還在縮短。縮短的每一米都像從七日失聯裡贖回的秒,腳印的間距告訴他:她走得慢,慢卻連續。連續說明沒有拖行,沒有倒地不起。貓爪印有時在靴印裡,有時在側,側是警戒位,警戒位還在,說明她沒把自己過成盲目逃難。
身影抬起一隻手。手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怕自己也是幻象。慢手裡有刀尖垂下的角度——戒備還在,戒備說明她沒傻。陸澤把刀收回半寸,露出空出的掌心,掌心對外:自己人,風忽然小了。小得像世界也知道該安靜一秒。
他在心裡演練擁抱的力度:不能太緊,不能太鬆。演練失敗,失敗因為真走到面前時大概只剩接住。圍巾邊被風吹起來,針腳他認得——是林母的。針腳比臉先確認身份。晚棠二字出口,像把七日里所有沒喊的名字一次性喊完。喊完他反而能更輕地說第二聲全名。
「別開槍,自己人。」他對後方隊伍揚聲,短促,「停五十米外。我先上。誰亂跑我記過。」
身後腳步落穩。幻象若是凍出來的,他不允許自己被騙——可貓又叫了一聲,叫得理首氣壯。幻象怕被貓叫殺死。殺死後只剩真。白茫與土路之間,兩人的影子一點點靠近。
他把掌心抬得更高一點,聲音卻壓得更輕:「是我。陸澤。回家。」
隊伍裡有人低聲問:會不會是別人的腳印?陸澤沒有立刻反駁。他蹲下來,把貓爪印和靴印的相對位置又量了一遍。量完才說:別人的貓不會這麼貼著人走。貼著是編制,編制是清源教出來的。
他站起身,把面罩邊緣的霜抹掉,霜落在手套上,化成一點水。水沿著皮紋淌進掌心紅繩的位置,涼得他清醒。清醒才能追,清醒才不會把她喊丟,後方有人想提速,被他抬手壓住:保持間距。間距是為了她若倒下,我們還能圍成圈。
廢屋後牆有一道新鮮的刮痕,像刀尖劃過。刮痕高度齊腰,方向向南。他順著刮痕看,看出她走路時偶爾扶牆借力的習慣。習慣讓他心裡一緊,緊完化成更穩的步。穩步追,不死跑。死跑會在真正見面時沒力氣說話。
天邊那團偏黃的光裡,身影一頓一頓地往前挪。挪得很慢,慢得他想罵冰,又想罵自己來晚。罵沒有用。有用的是把熱水護好,把藥布護好,把那句回家留到面對面再說。面對面之前,所有話都只是風。
腳印在一處斜坡變亂,亂裡仍能看出有人滑了一下又撐住。撐住的痕跡讓他牙關緊。緊完他在坡下等隊伍收攏,收攏後才繼續。繼續時他把熱水又往胸口貼了貼。
他想起林母在門口坐著的樣子。樣子讓他腳步更沉,沉不是慢,是穩。穩到能把她帶回去。帶不回去就別出這個門——可他己經出門了。出門就只能成功。
他讓隊員檢查彈倉與繩索,檢查聲很輕。輕是夜行的規矩。規矩之上還有更硬的規矩:看見她之前,不許開槍。開槍會嚇跑,也會誤傷。誤傷他付不起。
身影那邊的刀尖又垂低了一分,風從旁邊走,不再正臉抽人。一秒後,重逢就會把這安靜砸開,他允許自己怕半秒:怕是幻象。半秒後怕折成向前的腳。腳落地時,碎冰輕響,輕響像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