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計在包側晃了一路,指標終於停在大約零下十。對冰封這些年來說,這己經算“暖和”的冬天——前世末世十年,最暖的日子也不過如此。林晚棠把冰爪解下一隻,試普通靴底能不能咬住碎冰和溼土。靴底居然咬得住。她就試著把百步一停改成兩百步一停。
停的時候仍去摸橘子的耳朵,耳朵是熱的,熱她就敢繼續往南。加速不是奔跑,奔跑仍危險;只是步幅敢拉開一點,肺裡也不再一吸就刀割。路邊的風軟了一層,軟風貼在唇邊,像終於肯跟人交談的冷。她跟冷說:再讓一點,冷不答,只是退。
路邊開始出現真正的殘骸:掀翻的車殼、歪掉的路牌、一截還掛著舊漆的護欄。漆味一沖鼻,她喉嚨突然發緊。油漆比任何罐頭都更像家。她伸手碰了碰剝落的紅底,像跟舊世界握了次手,隨即收回,繼續走。護欄後頭還歪著半塊廣告牌,字跡糊了,只剩“家”字的右半邊,看得她眼眶發熱,發熱她用手背按住,按完繼續數步。
融水用布濾了兩道。布是內衣撕下的邊,髒,可髒也過濾。濾完的水仍渾,她分小口咽,小口降低鬧肚子的風險。牙被冷得發酸,酸也咽。無倉之後,補給只靠砸開的罐頭和濾過的融水,靠得住的只有腿和貓。她把空罐頭捏扁塞進包側,不留痕跡給後面可能跟來的獸。
「還走得動。」她對自己說,聲音啞得像砂紙。
橘子偶爾跳下地跑出十幾米,又折回來用腦袋撞她小腿。撞一下是安全。安全她才敢穿過開闊地。站在開闊地中央的那幾秒她像個靶子,安全感全來自貓的回程速度。速度快就信;慢了她就退回護欄後,等。等的時候她把紅繩結在腕上轉半圈,轉半圈是給自己打氣,打完氣再上。
中午陽光居然有一點刺眼。她眯著眼笑——不是因為到了終點,是因為光先到了。終點還遠,日子還沒開張,可天先肯亮一點。刺眼那一下,她想起嵌縫時的藍。藍己還清。還清後的光是白日的,白日的光不收租金。她把臉迎上去,迎了三息,三息夠把凍僵的皮膚喚醒。
她站在一段露土的路面上跺腳,聽見的是實聲,不是空心冰。實土讓她把揹包帶勒緊一格,路書寫下兩個字:見土。寫完又寫一遍,怕自己看錯。她彎腰撿起一粒土,裝進路書夾層:帶回家給媽看。泥腥貼在指縫裡,洗不掉也好,洗不掉才像走過。
對講仍無聲。她把頻道旋鈕轉一格再轉回,像做一場小小的儀式。儀式維持她相信南方有人旋同樣的鈕,凍傷的指尖開始回血,又癢又痛。痛她歡迎——歡迎等於身體還在修理自己。她把指尖塞進手套深處搓了搓,搓出一點人味的熱,熱完又把手套戴好,戴好才繼續走。
天邊雲層裂開一條藍。不是節點那種詭藍,是普通天空的藍,普通比詭更讓她想哭,哭她忍住,忍住去趕路。若陸澤也在路上,他們會不會錯過?她在雪地插下一根短棍,撕一條布條繫上去。布條被風掀得像小旗。小旗寫著:人往南,尋人者往北,在此可能相遇。
「別怕錯過。」她說,「怕了就多留痕跡。痕跡是重逢的預付款。」
膝傷在走路里變成鈍響,鈍響提醒她別逞能衝刺。衝刺留給看見家門的那一段。南風帶著溼,溼貼在唇上像一句未說完的話。她替風把話說完:回家。遠處冰面碎裂的聲音細細密密,若是融化,融化就是希望的腳步聲。她不召空間,召了也空,空提醒腿是唯一的倉。
她把冰爪收進包底。收不是扔——倒春寒若來,爪還用得上。想陸澤的臉時,她規定自己只想三十步;三十步到了就改想路。路比臉安全,臉太容易軟。
「快了」兩個字不能說太勤,說勤了會跑,跑會在近家時摔死。所以她把快了咽回去,換成穩。橘子的影子貼在靴邊,像一道不肯下班的警戒線。紅繩結貼腕發沉,沉得像南方有人把門閂守到發白。她准許自己怕半秒。半秒後把怕折成抬腳、數步、再往前。
蘇晴的處方條還貼在門上——門在五百公里外等她回去挨罰,何大嘴的嗓門偶爾在記憶裡炸一下,炸完又變成清源那盞不肯滅的燈。
趙姐畫槓時揚起的粉筆灰像晚雪,落在她心裡的白板上,白板上寫著未完成的回程。她把水壺貼進懷裡,護住人間只剩的那一點熱。
摔倒了就爬起來,默數三下再走,這是獨行編制,編制不許她睡死在路邊。一步南是編制,兩步南是很短的誓言:回來。
她在一處半埋的公交站牌下歇了兩分鐘。站牌玻璃碎了,碎玻璃反著中午的光,光刺得她眯眼。站牌上還貼著舊時刻表,字被霜啃掉大半,只剩幾個模糊的到站名。她用指尖描了一下,描完低聲說:以後還會有車。說完自己也覺得荒唐,荒唐完又覺得可以。
橘子跳上站臺水泥邊,甩了甩溼爪子。溼爪子在水泥上留下淺印,淺印很快被風粉蓋住。蓋住也好,蓋住說明雪在退,退不是一天的事,可退己經開始。她把水壺搖了搖,水聲很薄,薄到必須更省,省的辦法是把步幅穩住,不額外耗熱。
路過一輛側翻的貨車時,她沒有去翻貨箱。貨箱門開著,裡面黑乎乎,黑裡可能有吃的,也可能有獸。無倉的人更要挑風險。風險覆蓋不了收益的事不做。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一遍,唸完加快兩步離開貨箱陰影。
對講突然輕輕嘶了一聲,像電。電沒有變成人聲。她仍把耳朵貼上去聽了三秒,三秒後放下:假訊號也算訊號,說明機器還活著。機器活著,南方的人更可能活著。她把這個判斷寫進路書邊角,字很小,小到只有自己找得到。
白茫裡切出一條道。道上只有她,和貓,和南方那扇還沒看見的門。零下十度不是終點,是起點。溫度還在升,她抬腳,繼續走。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插著布條的短棍,看完才真正轉身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