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溪流向下游前進了大約一刻鐘。
克里瓦克斯走在隊伍中段，複眼仍在努力適應這片陌生世界的灰白光線。刺眼的衝擊感己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醒——如同剛從深水中浮出，終於能看清周圍事物的輪廓。
光線來自頭頂數百米高的巖質穹頂，那是一個巨大到無法丈量的結構，灰白色的、彷彿永遠籠罩著陰霾的發光地層，如同永不熄滅的天幕，照亮著這個廣袤的地下世界。不是陽光——那光芒沒有溫暖，沒有溫度，只是一種恆定的、均勻的散射，將一切都浸染在蒼白的光暈中。
地面鬆軟，潮溼的腐殖質土壤混合著細碎的石子、枯枝和斷根，踩上去帶著一種奇異的彈性，就像踏在覆蓋著厚厚落葉層的地面上。溪流的水聲在右側不遠處流淌，清澈冰涼，帶著地下世界少有的流動感。
空氣寒冷而溼潤，混合著腐爛植物緩慢分解的發酵味、微帶苦澀的花粉味，以及一種陌生的、充滿生命氣息的土壤味。這些氣味在地下洞穴中從未如此濃烈，幾乎刺激得他薄弱的嗅覺器官隱隱作痛。
“這光…是從哪裡來的？”一名黑曜石戰士忍不住低聲敲擊，複眼望向穹頂，資訊素中混合著震撼與困惑。
“可能是一種發光地層。”克里瓦克斯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從檔案庫中下載的零散知識，“中層幽暗地域的穹頂由富含發光礦物的岩層構成，在地熱或地下水滲透作用下，形成這種恆定的微光。檔案庫的記錄中提到過類似的地質結構。”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光雖然沒有晝夜週期，但會有強弱變化。”
巖盾走在最前方，他的複眼始終保持著警戒掃描。在確認周圍沒有立即威脅後，他轉身面對隊伍，敲擊道：“先別管光從哪裡來。找到安全位置，讓傷員休息。”
隊伍繼續前進，沿著溪流向下游方向摸索。在一片相對開闊、植被稀疏的河灘區域，巖盾下令暫停。黑曜石戰士們立刻分散警戒，工蜂們則協助傷員靠在溪邊的岩石上休息，用溪水清洗傷口。
克里瓦克斯坐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讓冰冷的溪水浸泡著發脹的節肢。他閉上覆眼，將意識沉入背上的水晶，嘗試調取檔案庫中關於中層幽暗地域的環境資訊。
水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如同活物的心跳。資訊流如同潮水般湧現，那些零碎的知識片段在意識中碰撞、組合、成形——關於這片區域的地理特徵、生態系統、以及那些被標記為“安全節點”和“高危險區域”的座標點。
他睜開復眼，看向東方的森林。那裡生長的己不是地下常見的菌類，而是真正的有根植物——絕大多數呈現出黯淡的藍綠色、深灰色或墨紫色，葉片寬大肥厚，表面覆蓋著蠟質反光膜。在它們的縫隙中，巨大的蘑菇狀真菌如同一座座天然殿堂，莖稈粗壯，菌蓋巨大，在灰白光線下投下沉重的陰影。
遠處森林中，傳來一陣低沉的、不屬於任何己知生物的嚎叫聲，那聲音在廣袤的穹頂下回蕩，帶著原始的、陌生的警告。
隊伍中的幾名潛淵民倖存者微微縮了縮身體，亮鱗的觸鬚也緊張地擺動著。
巖盾走到克里瓦克斯身邊，低聲敲擊道：“這是中層幽暗地域，對吧？不是真正的地表。”
“對。”克里瓦克斯點頭，“我們還在底下。只是這裡的‘天空’是這些發光岩層，空氣可以流通，植物可以生長。”他指向遠處那巨大的穹頂，“檔案庫的記錄說，透過這片區域之後，繼續上行，才能到達真正的地表。”
“那片森林裡有什麼？”巖盾問道，目光緊盯著遠處密林的陰影。
克里瓦克斯沉默了片刻，將意識沉入水晶的資料庫，篩選著關於區域地理的資訊。那些資訊在腦海中湧動，如同快速翻閱的圖冊。一個綠色的光點在意識中浮現——那是檔案庫標記的“當前所在位置”，編號7-B，對應中層區域的邊緣。
“檔案庫的評估是——‘原生生物多樣性高，危險性中等至高等’。”他如實複述，“沒有更具體的描述。”
巖盾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東方的森林。“中等至高等…”他低聲重複，“還能承受。”
他轉向隊伍，下達了明確的指令：“今天就在這裡紮營。尋找巖縫或凹陷處作為庇護所，佈置警戒線，輪流休息。所有人優先恢復體力，我們明天再做下一步決定。”
就在這時，亮鱗的觸鬚突然指向溪流上游方向：“那邊…有更復雜的水聲。還有…非常輕微的震動，像是石頭被移動過。”
克里瓦克斯順著他指引的方向看去，複眼眯起。在溪流上游的河灘邊緣，確實有一片異常的區域——幾塊石頭堆疊的位置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工擺放過的。
他站起身，和堅殼一起慢慢向那片區域靠近。在距離十步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些堆疊的石塊——它們形成了一種極其原始的、類似堆石的標記，頂端壓著一塊顏色明顯不同的苔蘚覆蓋的碎巖。
“這是…”堅殼湊近那塊石頭，“人造的標記。”
他小心翼翼地用前肢撥開碎巖，在石塊下方，泥土中嵌著一小片東西——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打磨過的骨片，上面刻著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一條弧線，下面三條短斜線，很像某種簡易的箭頭符號。
克里瓦克斯的心臟微微一跳。他認出這個符號——在檔案庫的知識碎片中，這種標記被用在節點之間的指引路徑上，是古文明旅行者留下的路標。
“這是指向某個方向的…”他低聲喃喃，目光順著符號的走向，落在東方偏北的方向，“那裡，可能有一個安全節點，或者至少是水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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