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
這是克里瓦克斯衝出裂隙後第一個清晰的感覺。一種異乎尋常的光線毫無保留地衝擊著他的複眼——不是熒光菌燈那種柔和的黃綠色，也不完全是他記憶中地表應該有的金黃色陽光，而是一種灰白色的、瀰漫在整個視野中的散射天光。它不如陽光明亮，但對於在地下黑暗中生存了這麼久、又在微光裂隙中掙扎了數個沙漏時長的眼睛來說，依然強烈到令人目眩。
他下意識地閉鎖複眼，但光線依然穿透半透明的晶狀體感官，在他視網膜上留下斑斕的殘影。他的前肢本能地彎曲，身體維持防禦姿態，同時利用【巖感纖毛】儘可能感知周圍的環境。
地面是鬆軟的，確實如觸感傳遞的那樣——潮溼的腐殖質土壤。混合著細碎的石子、枯枝和某種植物的斷根。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彈性——就像踩在覆蓋著厚厚落葉層的地面上。有細小的水流聲從不遠處傳來，可能是溪流或滲透水。
空氣——這是他呼吸到的第一口真正屬於中層幽暗地域的空氣。
冷。冰涼的空氣帶著比地下更加濃郁的溼潤感衝入他的呼吸系統，其中混合著複雜的味道：腐爛植物在潮溼環境中緩慢分解的發酵味，某種微帶苦澀的植物花粉味，以及一種陌生的、充滿生命氣息的土壤味。這味道濃烈到近乎刺激他薄弱的嗅覺器官，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噴嚏。
“安全！”巖盾的聲音從右側傳來，“成蟲沒有追出來！”
“它們在洞口盤旋了一下就回去了。”堅殼的資訊素中傳來如釋重負的波動，“光線太強，它們似乎不習慣這樣的環境。”
克里瓦克斯慢慢睜開復眼。光線依然刺目，但他的眼睛正在快速適應。如同一層水霧從視野中緩慢褪去，他逐漸能看出物體的輪廓了。
首先映入視線的是頭頂的景象。
那不是他想象中蔚藍的蒼穹或飄浮的白雲。他的上方，大約數百米的高度，是一個巨大到無法丈量的巖質穹頂。灰白色的、彷彿永遠籠罩著陰霾的光線就是從那個穹頂散發出來的——那是某種發光的地層或結晶結構，如同一個永不熄滅的天幕，照亮著這個廣袤的地下世界。
中層幽暗地域——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浮現。這是一個深藏在岩石圈之下的巨大空間，一個透過地表與真正深淵之間的過渡層，一個被永痕不散的灰白光暈籠罩的、被遺忘的世界。
他的視線向下移動。
他們位於一個陡峭山坡的底部。出口的裂縫在一堆巨石和蠕動的灌木藤蔓之間，半邊被濃郁的、呈現出一種黯淡的藍綠色植物遮擋著。那些植物的葉片寬大肥厚，邊緣捲曲，表面覆蓋著一層蠟質的反光膜，以一種極其密集的方式糾纏在一起，形成一道無法輕易穿越的藤蔓屏障。空氣穿過葉隙時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彷彿整個山坡都在呼吸。
坡上更多的植物——不是他們在地下見過的菌類，而是真正的有根植物，生長在土壤中，用葉片進行光合作用。它們的顏色遠比地上世界的植物黯淡，多為深綠、藍灰、墨紫，彷彿它們並不需要太多陽光，只需足夠生存的光線。有些植物的葉片上覆蓋著細小的絨毛，在微光中閃閃發亮，如同一片鑲嵌著寶石的絨毯。
遠處，更廣闊的世界展露一角。
能看到的是一片起伏的、被這種黯淡植物覆蓋的丘陵地帶。地面不完全是土壤，而是土壤和裸露岩層的混合體。一些巨大的、形狀奇特的岩石散落在林地中，有的如塔樓般拔地而起，有的則像躺臥的巨獸，表面爬滿了深色的藤蔓和苔蘚。再遠處，森林的輪廓更加密集，邊界模糊，彷彿整個大地都被植物吞噬。
空氣是流動的。一陣微風從森林方向吹來，帶著更加濃郁的植物氣息和一股——某種陌生的、近似動物的氣味——從那片密林深處傳來，帶著警告的意味。
“這就是……地表？”一名黑曜石戰士小聲敲擊著，資訊素中混合著震撼與困惑。
“不完全是。”克里瓦克斯的聲音因虛脫和震撼而沙啞，“這應該是……中層幽暗地域。一個介於真正地表和深層地下的廣闊世界。我們還在底下，只是……這裡的天空，是巖穹。”
“但光呢？”亮鱗伸出一隻節肢，讓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的甲殼上，“這光從何而來？不是陽光，我能感覺到——它沒有那種溫暖的觸感。”
“可能是發光地層。”克里瓦克斯向上指了指穹頂，“某種富含發光礦物的岩層，在漫長的時間裡被滲透的地下水或地熱能量激發，形成了這種恆定的微光。我在檔案庫的記錄中讀到過類似的描述。”
“所以，即使是夜晚——”亮鱗頓了頓，“這裡也不會完全黑暗？”
“應該會有周期性的亮度變化。”克里瓦克斯回憶著那些零散的知識片段，“穹頂的發光強度會根據某種規律變化，形成周期性的‘晝夜’交替。但週期可能比地上世界的晝夜更長或更短。我們需要觀察和記錄。”
巖盾沒有說話。他己經完全走出了裂隙，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將所有的感知開到最大。他的複眼從天空緩緩掃到地面，從遠方的森林看向近處的灌木，在所有人沉默的那一刻，他忽然敲擊道：“所有人，檢查裝備。”
隊伍如同被喚醒，開始在裂隙口周圍進行簡單的整備。堅殼和亮鱗架著克里瓦克斯讓他靠在附近的岩石上，給他遞過一小塊補充能量的壓縮營養塊和水。他感激地接過，咬下一小塊。那東西入口乾澀，帶有一種奇怪的金屬和植物混合味，但確實快速補充了他消耗的體力。
“蟲群暫時退卻了。”巖盾走到裂隙口，觀察著裡面，“它們習慣了昏暗和微光，穹頂發出的光對它們來說太亮了。但這不是永久的——一旦它們的眼睛適應，或者夜晚降臨，它們可能再次出現。”
“所以，我們不能停留在這裡。”堅殼接話道，“必須儘快移動，離開這個出口區域，找一個更安全的位置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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