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秋風已帶著刺骨的涼意,吹得廠區邊緣那排高大的白楊樹嘩嘩亂響,枯葉捲過地面。楊平安走到宿舍區最東頭那間低矮的平房前,停下腳步,敲響了門。
門開了一條縫。秦志遠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卻熨燙得平整、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的中山裝。他頭髮花白,面容清癯憔瘁,眼窩深陷,但唯有那雙眼睛,在屋內昏黃油燈光線的映照下,依然保持著清醒、銳利,甚至有一絲未曾磨滅的執拗。
“你是……楊平安?”他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目光在楊平安過分年輕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紅星廠那個十六歲的技術員?”
“是我,秦工。”楊平安點點頭,遞過手中溫熱的小瓶,“這個給您。每天一小口,溫水送服,對身體恢復有好處。”
秦志遠接過瓶子,沒有低頭去看,而是深深地看著楊平安,緩緩問:“這件事,牽連甚廣。你年紀輕輕,就不怕?”
楊平安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秦工,如果讓您來主導制定紅星廠的生產規矩,您能不能保證,以後從我們這裡出去的每一輛車,只要是同型號的零件,從任何一輛車上拆下來,都能裝到另一輛車上,嚴絲合縫,不用修,也不用改?”
秦志遠握著瓶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一直微駝的背脊似乎瞬間挺直了些。
他緊緊盯著楊平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呼嘯的風聲都彷彿靜止。然後,他緩緩退後一步,讓開了門:“進來說吧。”
屋裡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油漆剝落的舊書桌,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桌上攤開放著的,正是那份墨跡未乾的調令。
秦志遠在屋裡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那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長久壓抑、此刻終於尋到出口的熱切與激動:
“只要給我完整準確的圖紙、基本可用的裝置、願意按規矩行事的工人……我能從原材料入庫檢驗開始,
把每一道工序該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如何判定合格,全都清清楚楚寫下來,形成條文,教會每一個人。
讓所有同樣的零件,就象從同一個模子裡鑄造出來的一樣,分毫不差。”
“好。”楊平安伸出手,手掌乾燥而平穩,“那從今天起,秦工,我們並肩作戰。”
秦志遠望著伸到面前的那隻屬於年輕人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穩定有力。他沉默片刻,慢慢地、莊重地站起身,伸出自己那隻佈滿厚繭、留下細微燙傷與刻痕的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了上去。
一老一少,兩隻手緊緊相握。屋外秋風怒號,捲動萬千落葉;屋內燈火如豆,卻照亮了兩雙同樣堅定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高和平推開技術室的門,不由得愣住了。
秦志遠已經在了。他背對著門,站在空蕩蕩的資料架前,正對著牆壁,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手比劃著名:
“……必須建立完整的流程追蹤記錄。每一個零件,用什麼材料、誰負責鍛造、熱處理引數是多少、哪臺機床加工、最終檢驗誰簽字……全部要記錄在案,責任到人。
以後不管哪個環節出問題,一查記錄,明明白白。”
高和平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聲音:“秦工,您這……這才第一天,不用這麼著急……”
秦志遠回過頭,眼神專注得灼人:“規矩立得越早,根子扎得越牢,後面的麻煩就越少,浪費也越小。高廠長,請給我一些稿紙,我先設計幾種記錄表格的樣式。”
中午時分,楊平安去車間參加生產會議,路過技術室敞開的房門。
秦志遠正坐在靠窗的舊書桌前,鼻樑上架著老花鏡,對著攤開的越野車總裝圖紙,一點一點地仔細審閱。
他左手用力壓著圖紙邊緣,右手握著一支鉛筆,在一個嶄新的筆記本上飛速而工整地記錄著,旁邊已經寫滿了好幾張紙,密密麻麻全是批註與疑問。
下午,張叔捎來口信:秦工的老伴今天氣色更見好了,已經能在院子裡扶著牆,慢慢走上一小圈。
晚上,楊平安又去了趟宿舍區。他沒有再敲門,只在那扇透出橘黃色燈光的窗外靜靜站立了片刻。
粗糙的窗紙上,清淅地映出秦志遠伏案工作的側影,微微佝僂,卻如岩石般穩固,只有握筆的手在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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