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一月十七日,下午三時。
北平,前門火車站。
蒸汽機車的汽笛聲,狠狠撕裂了北方乾冷的空氣。
白霧裹著煤渣的黑塵,在月臺上翻滾。瀰漫,把冬日本就昏沉的天光,濾得更加發灰。
月臺上擠得滿滿當當。
穿棉袍。提藤箱的旅客,裹著破棉襖。縮著脖子的苦力,還有荷槍實彈。一身灰布軍裝的二十九軍士兵,人擠著人,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轉瞬即逝的白汽。
蔣維國提著那隻藤編行李箱,最後一個走下頭等車廂的踏板。
深灰色呢子軍大衣裹著他挺拔的身板,領口的金色上校領章,在昏黃的天光裡,只反出一點暗淡冷硬的光。
他抬眼,望向月臺上方那塊鏽跡斑斑的“北平前門站”鐵牌。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狠狠撲在臉上,像無數把小刀子,颳得皮肉生疼。
和南京那種滲進骨頭裡的溼冷陰寒不一樣。
北平的冷,是乾硬的,鋒利的,毫不留情的。
就像這座城市,此刻懸在刀尖上的處境。
“蔣團長!”
喊聲伴著白汽衝過來。
一個穿二十九軍尉官軍服的年輕軍官快步跑來,臉頰凍得通紅,立定。敬禮,氣息在冷空氣裡炸成一團白霧:“卑職是軍部參謀處的王副官,奉軍座命令,來接您去軍部報到。”
蔣維國點點頭,把手裡的行李箱遞了過去。
王副官接箱子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箱子輕得反常,完全不像一個遠道而來的人該有的行李重量。
他偷偷抬眼,打量這位從南京來的“蔣公子”。
二十六七歲的年紀,身板挺得像標槍,眉眼間是和年齡不符的沉靜,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望不見底。
“車在外面。”王副官連忙收回目光,在前頭引路,語氣恭敬,可眼底的打量和疏離,怎麼都藏不住。
走出車站,路邊停著一輛美製道奇卡車。
車斗蒙著帆布,帆布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車身上還沾著泥點和軍綠色的掉漆。
不是接待高階軍官的轎車,是輛再普通不過的運兵卡車。
王副官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蔣團長,請。”
蔣維國掃了一眼那硬邦邦的副駕駛座位,沒說話,抬腿坐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