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發動機發出粗啞的轟鳴,抖了抖,碾過結冰的路面,駛離了車站。
車窗外,北平的街景在冬日午後灰白的天光裡,飛快倒退。
前門大街兩側的鋪面,十有八九關著門,就算偶有幾家開著的,厚棉布門簾也垂得嚴嚴實實,把寒風和亂世的惶恐,都擋在門外。
街上隨處可見巡邏的二十九軍士兵,三人一隊,五人一組,刺刀在寒風裡泛著冷硬的光。
卡車路過東交民巷使館區。
蔣維國的目光,掃過巷口沙包壘起的堅固工事,還有工事後面,那面在寒風裡晃盪的。刺眼的太陽旗。
卡車的速度猛地慢了下來。
駕駛座上,滿臉胡茬的老兵司機,低聲罵了句髒話,猛打方向盤,硬生生繞開了這條巷子。
王副官從後視鏡裡偷瞄了蔣維國一眼,乾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尷尬:“蔣團長別見怪,那地方......咱們的車,不過去。”
蔣維國只淡淡“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有些事,不需要問。
也早就刻在了這座城市的骨血裡。
同一時間,北平西苑,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軍部。
會議室裡煙氣繚繞。
灰白的煙團裹著從窗縫漏進來的細碎天光,在長條會議桌上方打旋。
桌旁坐滿了人,將星閃爍,卻沒人說話,只有菸草燃燒的輕響,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軍長宋哲元披著呢子軍大衣,釦子敞著,露出裡面將官服明黃色的領章。
他俯身趴在一張巨大的華北防務地圖上,手裡的紅藍鉛筆,在“豐臺”“盧溝橋”“宛平”幾個地名上,劃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線。
“軍座。”
參謀長張樾亭拿著份檔案,輕手輕腳從門外進來,湊到宋哲元身邊,壓低了聲音:“南京那邊的人到了,剛下火車,王副官已經接去軍部招待所安置了。”
宋哲元手裡的鉛筆沒停,頭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誰?”
“蔣維國。”張樾亭把檔案輕輕放在地圖邊角,“委員長那個名義上的養子,履歷在這兒。”
宋哲元的筆尖,猛地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份薄薄的履歷。
兩頁紙。
黃埔六期畢業,伏龍芝軍事學院深造三年,回國後在參謀本部掛了三年閒職,軍銜從中校“升”到上校,實際沒帶過一天兵。
“伏龍芝?”宋哲元嗤笑一聲,把手裡的紅藍鉛筆往地圖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