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往後靠進那張寬大的太師椅裡,摸出菸斗,慢條斯理地往裡面塞菸絲,語氣裡全是不加掩飾的譏誚:“老蔣當年把他塞去蘇聯,說白了就是給斯大林送個人質,表個合作的姿態。現在中蘇關係淡了,這人質沒用了,又怕他在南京礙眼,順手就扔咱們這兒來了。”
會議室裡坐著的幾個師長。旅長,都跟著低笑起來,語氣裡的輕蔑,藏都藏不住。
三十七師師長馮治安翹著二郎腿,彈了彈菸灰,笑著問:“那軍座,這人怎麼安排?真按老蔣信裡說的,給個實權團?”
“實權團?”宋哲元劃燃火柴,湊到菸斗口,深深吸了一口。
灰白色的煙霧從他鼻孔裡緩緩噴出來,漫過他那張稜角分明。帶著西北人特有粗糲感的臉。
“咱們二十九軍,一個蘿蔔一個坑,哪有現成的實權團,給一個空降來的娃娃?”
“可老蔣的親筆信......”張樾亭低聲提醒了一句。
“信我看了。”宋哲元直接打斷他,用菸斗指了指桌上那封被隨意扔著的信箋,“話說的漂亮,什麼‘犬子年幼,託付明軒兄多加磨礪’,漂亮話誰不會說?真要心疼這養子,能往咱們華北這火藥桶裡塞?能往豐臺那鬼地方扔?”
“豐臺”兩個字一齣口,會議室裡的笑聲,瞬間淡了下去。
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皺起眉,語氣沉了些:“軍座,豐臺那個獨立團......上一任陳團長,三個月前,被鬼子逼得在團部吞槍自殺了。再上一任劉團長,因為‘處置失當’被撤職查辦,現在還在軍法處蹲著。那地方,就是個吃人的無底洞。”
“我知道是無底洞。”宋哲元磕了磕菸斗,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狠勁,“可這無底洞,現在不正好缺個填坑的嗎?”
他抬眼,掃了一圈在座的將領,目光銳利如刀:“老蔣把人送來,明面上是託付,實際上是甩鍋。這人要是死在豐臺,咱們發個唁電,全了他蔣中正重情重義。忍痛送子上前線的好名聲;要是活著——”
他頓了頓,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他要是能在豐臺,在日本人的槍口底下撐過三個月,我宋哲元這‘宋’字,倒過來寫。”
鬨笑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響,更肆無忌憚。
旁邊有參謀跟著笑著補了一句:“軍座,我聽說那獨立團,現在名義上是個團的編制,實際就剩兩三百號老弱殘兵,槍是漢陽造和老套筒,膛線都磨平了,子彈一人勻不到十發,還欠了仨月軍餉。這哪是當團長,這是光桿司令去要飯啊。”
“要飯?”宋哲元把菸斗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磕碰聲,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要飯也得有個碗。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蔣維國那個團,一切糧餉。被服。彈藥補給,按咱們二十九軍最低標準的三成撥發。徵兵?可以,讓他自己想辦法,但招來的人,軍部不認編制,不發餉。”
他扯了扯嘴角,譏誚之意溢於言表:“他不是蔣公子嗎?不是老蔣送來歷練的嗎?我倒要看看,他這蔣字,在咱們華北的地面上,好不好使。”
話裡的意思,赤裸裸的,毫不掩飾。
就是要他自生自滅。
“另外,”宋哲元重新拿起那支紅藍鉛筆,目光落回地圖上,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明天下午,懷仁堂,我見他一面。畢竟是老蔣名義上的人,面子上總得過得去。至於實權......”
他嗤笑一聲,沒再說下去。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聽懂了。
他給的,不是實權。
是一條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