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兩點。
北平中南海,懷仁堂。
這座昔日的皇家園林,如今成了二十九軍軍部的接待場所。
飛簷斗拱掩在枯枝殘雪裡,漢白玉欄杆結了一層薄冰,在慘淡的日光裡泛著冷光。
迴廊下,穿灰布軍裝的衛兵持槍而立,刺刀亮得刺眼,空氣裡全是冰冷的。肅殺的氣息。
蔣維國站在懷仁堂正廳外的門廊下。
已經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深灰色軍大衣的肩頭,落了一層從廊外飄進來的細雪。
雪沫子被廊下漏進來的熱氣化開,浸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腳上的軍用皮靴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寒意順著腳底,一絲絲往上爬,啃噬著凍得發僵的骨縫。
帶他來的王副官,早不知躲到哪裡取暖去了。
門口站崗的兩個衛兵,腰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可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掃過這位被晾在寒風裡的“上校團長”。
眼神里沒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看戲的神情。
懷仁堂的正廳裡,隱約傳來談笑聲,還有留聲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隔著厚厚的棉布門簾,飄出來,又被寒風吹散。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那談笑聲近了。
棉布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暖融融的熱氣混著菸絲和檀香的味道湧了出來。
先出來的是個穿綢面棉袍。富商模樣的胖子,點頭哈腰地退著出來,滿臉堆笑。
緊接著,一個披著將校呢軍大衣的高大身影,才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是宋哲元。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國字臉,濃眉闊口,身材魁梧,身上的大衣敞著,露出裡面明黃色的將官服,領口上將星在慘淡的天光裡,閃著刺眼的光。
他手裡還端著個紫砂小茶壺,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呷著,神情愜意,完全沒把門外站著的人放在眼裡。
那富商又深深鞠了個躬,這才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宋哲元彷彿這才看見,門廊下站了兩個小時的蔣維國。
他腳步沒停,一邊繼續往正廳裡走,一邊用眼角餘光,懶洋洋地掃了蔣維國一眼,語氣隨意得像招呼個路過的勤務兵:“進來吧。”
蔣維國抬步,跟了進去。
正廳裡燒著旺烈的暖爐,熱氣撲面而來,混著菸絲。檀香和茶水的氣息,和門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