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連綿，溼冷的江風掠過黃浦江面，將外灘那些帶有哥特式風格的龐大石建築蒙上一層灰冷的水汽。
位於公共租界江西路的中法匯理銀行大樓內，卻是一片溫暖而有序的奢華。高聳的白色大理石柱支撐著繪有精美西式壁畫的拱頂，一排排紫檀木雕花的營業櫃檯後，身穿黑馬甲、白襯衫的職員正熟練地撥動著算盤，鋼筆筆尖在賬冊上摩擦，發出細密而清脆的聲響。
此時，電匯部的高階櫃檯前，氣氛卻顯得有些異乎尋常的冷凝。
“這筆賬目，我們要看底檔。還有，這個叫周耀先的南洋商人，最近半個月內從新加坡和吉隆坡匯入的所有電匯原件，全部調出來。”
一個神色陰鷙、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男子冷冷地說道。他將一張印有特工總部鋼印的暗紅色公文拍在櫃檯的大理石臺面上，右手的大拇指若有若無地插在腰帶裡，露出了半截藏在西裝下的勃朗寧手槍槍柄。
在他的身後，還站著兩名神色彪悍、滿臉橫肉的便衣大漢，他們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西周，隱隱將櫃檯的出入口封死。
櫃檯後面，程真兒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銀行制服，長髮溫婉地挽在腦後。面對這幾名氣勢洶洶的特務，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只有一種職業女性特有的冷漠與嚴謹。
她用蔥白般的手指夾起那張公文看了一眼，隨後合上賬本，禮貌而疏離地用一口流利的法語說道：“對不起，先生。中法匯理銀行是法商獨資機構，受法租界公董局和法國法律保護。根據銀行法，儲戶的賬戶資料屬於絕密，除了總行大班簽字的指令或法租界法院的傳票，任何人無權調閱。”
領頭的特工頭子眉頭一皺，雖然聽不懂法語，但從對方冷淡的神色中也能猜出拒絕之意。他欺身上前，壓低了聲音，用生硬的國語威脅道：“程小姐，別拿法國人來壓我們。現在的上海灘，皇軍說了算。我們特工總部要查的人，還沒有查不到的。你今天配合，大家相安無事，要是不配合，出了這家大門，可就沒人能保證你的安全了。”
程真兒的眼睫毛微微顫了顫，卻依然站在櫃檯後一動不動，聲音清冷而堅定：“如果幾位要強行帶走賬冊，那我可以立刻按響警鈴。我想，江西路巡捕房的法籍警官，會非常樂意來處理一樁武裝搶劫銀行的外交事件。”
“你！”特務頭子大怒，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間的槍柄。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電光石火之間，銀行旋轉大門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囂張的大笑聲。
“哎呀，這上海灘的鬼天氣，真是比南洋差遠了！阿三，去把周某的車開到門口，一會兒要是再淋了雨，我拿你是問！”
大門被兩名身穿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保鏢粗暴地推開。
鄭耀先穿著一身裁剪極其考究、泛著暗啞光澤的黑色英式呢料大衣，領口搭著一條雪白的長絲巾。他戴著無框的金絲眼鏡，右手捏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左手插在兜裡，臉上掛著暴發戶特有的驕橫與狂妄，在大群保鏢的前呼後迎下大步走了進來。
聽到大廳裡的爭執，鄭耀先眉頭一挑，斜著眼打量了一下那幾名特工總部的特務，不屑地吐出一口青煙。
“喲，這不是特工總部的幾位兄弟嗎？大清早的，跑到匯理銀行來擋周某的財路？怎麼，李士群主任昨晚在酒會上沒喝夠，今天讓你們來找周某要酒錢？”
特務頭子轉過身，看到高調現身的“周老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雖然李士群有交代要暗中調查此人，但明面上，這位周老闆是工部局和法租界巡捕房的座上賓，手裡握著幾千萬法郎的南洋游資，他們絕不敢輕易在公開場合動粗。
“周老闆，我們只是奉命例行公事，還請不要讓我們難做。”特務頭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公事？公到周某的頭頂上來了？”鄭耀先冷哼一聲，將手中的皮質手包重重地砸在櫃檯大理石上，震得櫃檯上的銅欄杆微微發響。
他極其粗魯地拍了拍程真兒面前的櫃檯玻璃，大聲嚷嚷道：“程小姐，把賬本給他們看！我周某人在南洋有三個橡膠園，兩個錫礦，滙豐、麥加利、匯理銀行裡躺著的英鎊和法郎，哪一筆不是南洋商會和英國洋行簽了字的乾淨錢？李士群想要看周某的底牌，周某就給他看！就怕他那張小桌子，放不下週某的籌碼！”
程真兒看著表現得市儈粗鄙的鄭耀先，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無奈與防備，但還是按照規定，從背後的保險櫃裡取出一疊蓋有紅色火漆印章的南洋匯款單和吉隆坡正規商會的背書公文，重重地拍在了特務面前。
特務頭子眼皮跳了跳，急忙拿起那疊單據仔細核對。
然而，白紙黑字加上匯理銀行的官方印記，每一筆鉅額資金的來源都清晰無比，全部是由新加坡華商總會和英國渣打銀行轉匯過來的合法紅利，甚至還有幾筆是與英國遠東軍需處的橡膠交易預付款。
這賬目做平得天衣無縫，背後的資信背景強大得令人髮指。他們哪裡知道，在鄭耀先動身來上海前，戴笠早己動用了軍統在南洋經營多年的隱秘商業線，為“周耀先”做了一套在英國治下無懈可擊的真實商業流水，這絕非76號那群半路出家的特務能看出破綻的。
此時，銀行大廳二樓的雕花圍欄旁，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神色傲慢的法國大班在幾名法籍保安的簇擁下緩緩走下樓梯。
“這裡是法蘭西的領地，不是你們的集中營。先生們，如果你們再不離開，我將代表總行向法國駐滬領事館提出正式外交抗議。”法國大班用生硬的中文冷冷地說道，身後的保安己經將手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
特務頭子見勢不妙，知道今天不僅查不出任何破綻，反而徹底坐實了周老闆的“財神爺”背景，再鬧下去只會引發外交糾紛。他只得咬了咬牙，收起公文，對鄭耀先勉強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周老闆，得罪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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