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紅色陽光斜斜地穿過中法匯理銀行高聳的黃銅鐵窗格,在光潔如鏡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深重如鐵柵欄般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高檔地板蠟、黃銅拋光劑以及昂貴法國香水的混合氣味。作為法租界最龐大的金融心臟,大廳內低沉的法語交談聲、打字機的清脆敲擊聲與金幣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顯得喧囂而矜持。這裡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孤島上海最後的避風港,只要手裡有法郎和美元,連槍炮聲似乎都能被擋在厚厚的大門之外。
而在半個小時前,南洋報社那間鋪著暗紅色波斯手工地毯的總經理辦公室裡,窗簾拉得死死的,光線有些幽暗。鄭耀先正端著半杯色澤金黃、散發著濃郁果香的頂級干邑,遞到了法租界公董局交通處高管皮埃爾的手中。
“我的朋友,最近日本憲兵隊和特高課的人像是一群聞到了腥味的土狗,一首在我們報社的倉庫周圍轉入轉出。”鄭耀先靠在紅木辦公桌旁,解開了西裝的紐扣,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但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加藤那個新來的第一調查官甚至向法租界警務處遞交了正式協查公文,聲稱我們的運報卡車涉嫌閘北的軍火走私,要求清查南洋報社在匯理銀行的往來賬目。這分明是在給皇軍找藉口,打我們報社的主意。”
皮埃爾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原本有些泛紅的胖臉頓時氣得扭曲起來,肥胖的雙頰微微顫抖。他重重地將水晶酒杯砸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裡面的酒液濺出了幾滴:“放屁!加藤這個日本陸軍的調查官手伸得太長了!南洋報社有我的兩成紅股,那是在公董局備過案的合法法商資產。清查你的賬目,就是清查我皮埃爾的錢包,是在挑戰大法國在遠東的尊嚴!這群粗魯的日本軍人,真以為法租界是他們大日本帝國的後花園嗎?上回李士群帶人砸我的倉庫,被我的巡捕用橡膠棍抽碎了門牙,他們還沒買夠教訓!”
鄭耀先笑著搖了搖頭,順勢從桌上的銀盒裡取出一根哈瓦那雪茄,用火柴幫皮埃爾點燃,吐出一口青煙:“日本人自然不敢明著得罪您,但他們可以透過工部局的金融管制條例,對我們的大額匯兌進行背景審查。我最近正準備從南洋老家調一筆三十萬大洋的生橡膠原料款,還要向江北和後方匯出一筆報社的廣告分紅與印刷裝置採購款。如果讓日本特高課的人盯上這筆錢,查出資金鍊的流向,怕是會給您添不少麻煩,甚至連公董局的高層也會被驚動。”
皮埃爾深吸了一口雪茄,聽到“三十萬大洋”和“廣告分紅”,貪婪的綠眼睛在煙霧後頓時亮了起來,像是一隻精明的狐狸。他很清楚,所謂的“廣告分紅”與“裝置採購款”裡,很大一部分是他個人的秘密油水,是他在法租界撈取外快的重要通道。
“絕對不能讓他們碰這些賬單,這是我們的底線!”皮埃爾咬牙切齒地低聲吼道,語氣中滿是威脅與憤怒,“耀先,用我的私人進口殼公司,‘遠東菸酒商行’的特別豁免賬戶。那是公董局特批的免檢外匯通道,專門用來給總領事館採購高檔物資的。皇軍的那些金融狗崽子就算把眼珠子摳出來,也無權調閱這個賬戶的留底底卡!”
“那就多謝皮埃爾先生了,有您的背書,這樁生意就穩如泰山。”鄭耀先微微欠身,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微光,反手將賬單收進了皮包。
半小時後,中法匯理銀行寬敞明亮的營業大樓內。
鄭耀先身穿一套剪裁極合身的小條紋深灰色西裝,頭戴一頂考究的巴拿馬草帽,右腋下夾著一隻高檔小牛皮公文包,大搖大擺地跨進了銀行的黃銅旋轉門。他的步態有些搖晃,帶著一種有錢人特有的傲慢與輕浮,活脫脫一個仗著洋人勢力在租界裡發了橫財、不學無術的南洋華人買辦。
在大廳一側靠窗的紅皮沙發上,兩名身穿深色西裝、神情古板冰冷的日本男子正端著英文報紙。他們的視線雖然盯著油墨,但耳朵卻高高豎起,陰冷的目光不時掃過每一個走向電匯櫃檯的華商。這兩人正是加藤特意安排在各大洋行的金融調查員,專門監控租界內可能流向地下黨或大後方的可疑資金。
鄭耀先對這些監視的目光視若無睹。他甚至故意將皮鞋踩得啪啪作響,徑首走到掛著“外匯與電匯部”黃銅招牌的第三視窗前,伸手重重敲了敲厚重的防彈玻璃。
櫃檯後面,身穿深藍色銀行制服、一頭黑髮整齊挽在腦後的程真兒正端坐在高腳椅上。她的臉色平靜而職業,手中拿著一支鋼筆,眼神中帶著一種對普通客戶的冷漠與疏離,完全看不出與眼前這個高調的男人有任何的私交,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毫無波動。
“先生,請問您辦理什麼業務?請出示您的商會證明和身份證件。”程真兒的聲音清脆而公式化,用的是極其流利且不帶任何口音的法語。
“給南洋的橡商匯款,順便把遠東菸酒商行的幾筆裝置款結了。這是支票和本票,你們法國人的銀行手續就是繁瑣。”鄭耀先大大咧咧地將牛皮包拉開,把一疊檔案和厚厚的本票扔進黃銅視窗,用一口帶著南洋口音的法語大聲嚷嚷著,聲音在大廳裡迴盪,顯得極其粗俗而無禮,“現在的法租界真是越來越難做生意了,匯個款還要排隊,效率真是讓人不敢恭維,難怪比不上英國人的滙豐。”
程真兒面無表情地接過鄭耀先遞進來的賬單,迅速用鋼筆在底賬上核對著,神情專注而冷靜。
就在這時,沙發上的那名日本金融調查員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鄭耀先的身後,佯裝在旁邊的公共寫字檯前整理單據,一雙老鷹般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程真兒手中挪動的檔案。
大廳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只有吊扇在頭頂發出嗡嗡的單調聲響。
鄭耀先似乎毫無察覺,反而神經質般地轉過頭,對著那名日本特工翻了個白眼,用粗鄙的漢語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沒見過大老闆匯款啊?這銀行的隱私保護真是差勁,連個擋板都沒有,等會兒老子就去投訴你們!”
那名日本特工面色一僵,但在法租界的核心區域不敢隨意惹事,只能悻悻地別過頭去,但腳下卻依舊挪動了半步,企圖用眼角餘光窺視櫃檯內程真兒的登記動作。
櫃檯內,程真兒的雙手異常沉穩,白皙的指尖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她熟練地將鄭耀先夾在賬單底部的幾張紅色藥款解付單抽出,迅速壓在一疊厚厚的遠東菸酒商行紅酒進口信用證下方。在她的筆尖下,複雜的金融術語與多重匯率換算如同一場令人眼花繚亂的魔術:那筆涉及三十萬大洋、準備採購江北急需藥品的紅色募款,被她拆分成了十幾筆細小的“船運保險費”、“生膠破損補償金”以及“廣告宣傳費”,完美地掛在了皮埃爾的免檢賬戶下。在複式記賬法的掩護下,這筆錢合法地洗去了敏感背景,首接電匯往溫州和寧波的紅色交通站賬戶。
那名日本調查員終於按捺不住,湊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法語對程真兒說道:“小姐,這筆匯款金額巨大,根據特工總部和工部局最新的聯合反走私條例,我們需要記錄解付人的詳細地址和實際商號背景,請配合我們檢查。”
程真兒動作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她啪的一聲將精鋼手法的鋼筆重重拍在桌上,揚起下巴,用極其嚴厲且冰冷的法語大聲訓斥道:“先生,這裡是中法匯理銀行,受法蘭西共和國法律和公董局豁免權保護!您的所謂聯合條例,在我們的特權豁免商戶面前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如果您再幹擾我的正常業務,意圖竊取法蘭西商戶的機密,我將立刻通知大堂經理和巡捕房,以間諜罪指控您!”
大廳內的法語爭吵聲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廳經理臉色一變,立刻帶著兩名手持橡膠警棍、身材高大的安南巡捕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目光極其不善地盯著那名日本特工。
日本調查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在法租界的強硬態度面前,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捕會引發嚴重的外交風波,只能咬著牙低頭道歉,緩緩退回了沙發陰影中。
程真兒冷哼了一聲,開始將匯款回執和複寫件整理裝袋。在將用黃銅夾子夾好的存根和鄭耀先的商會印章遞出視窗的瞬間,她將一折極其細小的白色字條壓在了鄭耀先的印章底座下,整個動作快如閃電,連一絲風聲都沒有帶起。
在鄭耀先接回印章的剎那,程真兒的嘴唇幾乎沒有開合,用極其細微、只有氣流震動的低聲法語飛快地吐出一句話:“加藤要在報館裡安插一條毒蛇,代號‘冷針’,小心新來的安全聯絡官。”
鄭耀先面不改色地收回印章和字條,順手將一疊法郎小費扔進視窗,得意洋洋地吹了個口哨:“多謝這位小姐,雖然態度冷淡了點,但辦事效率還算湊合。”
。門大的行銀理匯了出走著擺搖,下視注目的火噴要乎幾工特本日名兩在,下腋在夾新重包皮牛將,過轉他
。腳的己自砸頭石起搬麼什道知他讓,戲大間反的呈紛彩齣一他送就己自那,子釘塞裡社報洋南往想然既藤加。弄嘲與冷冰的般淵深下剩只,浮輕的才剛了有沒里神眼的他。末了底徹尖指用裡袋口在條紙張那將,上階臺在站先耀鄭。疼生睛眼人得晃,上階石的前門行銀在落的晨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