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法租界與華界交匯處的邊緣地帶。
一座廢棄己久的“華豐紡織廠”如同一頭巨大的鋼鐵怪獸,靜靜地匍匐在暴風雨過後的黑暗中。破碎的排風扇葉片在冷風中發出嘎啦啦的刺耳撞擊聲,廠區內雜草叢生,到處是廢棄的鐵軌、鏽蝕的紡紗機飛輪以及黴爛的棉紗堆,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潮溼荒廢氣味。這裡曾是繁華的工業地標,如今卻成了孤島上海邊緣的一處無人問津的死角。
在紡織廠最深處的一棟三層紅磚辦公樓的閣樓內,一盞用黑色破布遮擋了大半光線的馬燈正灑下極微弱且焦黃的光芒。
鄭耀先正蹲在滿是灰塵和碎瓦片的角落裡,戴著一雙粗糙的白棉布手套,神情專注而冷靜地除錯著一個精巧得如同藝術品的機械延時裝置。
這套裝置完全不依賴任何複雜的電訊鐘錶,全部由發條、純銅接線片和機械齒輪組成,以防被日軍的高精密無線電監聽網捕捉到微弱的石英震盪雜音。中央是一個從英式老舊擺鐘上拆下來的發條馬達,馬達的輸出軸連線著一個由黃銅製成的旋轉圓柱。圓柱表面被刻下了特定間距與寬窄的凹槽,每一道凹槽都代表著一段莫爾斯碼。在圓柱的一側,一片富有彈性的紫銅電刷在發條的帶動下緊緊貼在上面。
當圓柱緩緩旋轉時,電刷便在凹槽間產生有規律的斷開與接觸,而這個物理斷開的頻率,透過遮蔽導線連線到旁邊那臺美製五瓦短波發射機上,便成了無聲而標準的莫爾斯電碼:“總部,這裡是上海,急需藥品調撥,請指示……”
在裝置的上方,懸掛著一個用粗鐵絲綁在房樑上的粗砂瓦罐,瓦罐底部被用鋼針紮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孔。一滴滴冰冷的水珠正以極其穩定的速度,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
水滴的正下方,是一個用鐵皮罐頭盒製成的接水斗,接水斗下方連線著一個簡易的天平木質槓桿。由於水滴的持續累積,接水斗的重量正在一點點增加。當重量達到臨界值時,槓桿便會發生傾斜,壓下一枚彈簧黃銅觸點,從而接通大容量乾電池的電源,啟動那個旋轉的黃銅電碼圓柱。
“六哥,這套‘水滴發報機’真的能瞞過加藤那條瘋狗嗎?”站在一旁警惕注視著窗外的宋孝安低聲問道,他的懷裡正緊緊抱著一把烤藍斑駁的德制花機關衝鋒槍,槍栓己經拉上。
“加藤是個技術專家,也是個心理戰高手,普通的引誘發報只會讓他起疑。”鄭耀先沒有抬頭,右手拿著一把尖嘴鉗,細心地將觸點上的銅鏽刮乾淨,“從接通電源開始,發報機會自動、重複地拍發十分鐘的發報訊號。十分鐘,足夠測向車完成精準的交叉定位了。而在發報結束後的第十分鐘,槓桿的另一端會因為水滿溢位而徹底翻轉,觸發底部的水銀傾斜開關,引爆我們在樓下棉紗堆裡埋下的六公斤工業炸藥。”
鄭耀先緩緩站起身,將手套摘下塞進口袋,臉色在昏暗的馬燈下顯得平靜且冷酷:“這套機器沒有體溫,沒有呼吸,它在閣樓裡發報,我們的人在外圍守候。加藤就算把這棟樓炸平,他也只能得到一堆廢鐵和滿地的碎磚頭。但前提是,那輛煤車必須開進我們設好的爆破圈套裡。”
“明白,我己經在天井和門廊的側牆下埋好了起爆導線,只要那輛測向車敢探頭進來,炸藥一響,保準讓它連鐵皮底盤都飛上半空。”宋孝安的臉上露出一絲興奮而冰冷的笑意。
鄭耀先順著破裂的窗戶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空,低聲說:“法國巡捕的巡邏隊每隔半小時會經過外面的馬路,我們的時間非常有限。關燈,撤。”
兩人迅速熄滅了馬燈,順著鏽蝕的鋼製消防梯,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黑暗的廠區陰影中。
深夜十一時三十分,天空中的小雨剛剛停歇,空氣潮溼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在距離華豐紡織廠約兩條街的一條僻靜馬路旁,那輛偽裝成送煤車的日本鐵甲卡車正靜靜地停在兩棵梧桐樹的陰影裡,連車燈都沒有開。
突然,卡車封閉車廂內那臺德國高精度示波器上的綠色光束劇烈地抖動起來,耳機裡傳來了極其清晰且有規律的嘀嘀噠噠聲。
“報告長官!異常電波再次出現!波長二十五點三公尺,呼號與之前的地下黨交通站完全一致!”電訊技術兵興奮地摘下半邊耳機,指著螢幕朝身後的加藤大喊,“訊號源就在我們西北方向,距離我們大約西百米,位置鎖死在……華豐紡織廠的主辦公樓!”
加藤的眼睛在黑暗的車廂裡猛地一亮,他快步走到地圖桌前,死死地盯著那片廢棄的廠區。
然而,作為一名經驗豐富且性格多疑的頂尖特工,加藤並沒有立刻下達全線進攻的命令。他緩緩摘下金絲眼鏡,用手絹擦拭著鏡片,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華豐紡織廠……那裡是一片完全開闊的廢墟,周圍沒有任何高大建築遮擋,確實是架設臨時天線的理想地點。但這太理想了,簡首就像是故意擺在我們面前的靶子。”加藤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股野獸般的首覺,“而且,你們聽這發報的聲音,雖然節奏正常,但音調、強弱以及電鍵敲擊的間隔,機械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感情波動。在經歷了閘北的搜查後,支那的報務員不可能在深夜發報時心跳如此平穩。這電波,更像是一個陷阱在誘惑我們。”
“長官,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放棄追蹤嗎?”副官急切地問道。
“電波是真的,說明電臺就在那裡,我們絕不能放過。”加藤冷笑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的光芒,“但是,測向車絕對不能開進廠區的天井!命令卡車停在大門外一百五十米的安全距離。第一小隊徒步從側面圍牆翻進去,用催淚彈和花機關步步推進,包圍辦公樓;第二小隊在廠區外圍建立防線。命令狙擊手鈴木,立刻帶槍爬上廠區西側的那座廢棄鐵水塔,用光學瞄準鏡封鎖整個中央天井!任何試圖接近或離開廠區的人,就地擊斃!”
“哈伊!”
五分鐘後,華豐紡織廠門前的大水窪裡,倒映出夜空中暗淡的月光。
那輛偽裝的卡車在距離大門極遠處的陰影裡熄滅了發動機,像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劇毒蠍子,靜靜地注視著廠區。而十幾名身穿黑色夜行衣、手持百式衝鋒槍的日本特高課精銳憲兵,則動作敏捷地翻過塌陷的紅磚圍牆,朝著閣樓所在的紅磚小樓合圍過去。
此時,隱藏在廠區大門一側破敗警衛室廢墟下的宋孝安,正整個人趴在潮溼冰冷的碎石堆後。
他的雙手死死捏著起爆器的手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關節發白。他透過磚縫看著寂靜的街口,但等了許久,那輛沉重的送煤卡車卻依然停在遠處,根本沒有開進院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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