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在翻滾的黑雲中如銀蛇般肆虐，瞬間將整座廢棄的華豐紡織廠照得雪亮。
就在這亮如晝夜的剎那，鐵水塔頂端的日軍狙擊手鈴木指尖微動，九七式狙擊步槍那冷冰冰的扳機己被他壓下了大半。光學瞄準鏡的十字星牢牢鎖死在警衛室磚縫後的陰影中，那裡隱隱透出一截黃銅起爆線。作為特高課的頂級槍手，他有著絕對的自信，在下一刻，子彈會精準地貫穿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支那特工的頭顱。
然而，幾乎在同一瞬，距離鐵水塔三十米外的高塔水箱陰影中，一雙深邃而冷酷的眼睛早己將鈴木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鄭耀先半蹲在冷水箱的鋼架側後，夜風將他身上的黑色雨衣吹得獵獵作響。他的右手大拇指正扣在戴笠當年親手贈予他的銀質懷錶錶殼上。那塊雕花錶殼在夜雨的沖刷下，泛著一抹森然的冷光。
“閃電……”鄭耀先在心中默數，感受著空氣中陡然升高的高壓靜電，嘴角泛起一抹近乎殘忍的笑意。
轟隆！
一聲沉悶的驚雷在地平線上炸響，又一道刺目的狂雷悍然撕裂了漆黑的天幕。就在這雷光爆裂的萬分之一秒，鄭耀先右手猛地一翻，銀質懷錶的蓋子被精確地調整到一個微小的斜角，迎著那道自九天落下的刺目電光，狠狠地折射了過去！
一束被金屬錶殼折射、極具匯聚性的雪白雷光，宛如一柄無形的利劍，跨越了三十米的虛空，精準無誤地首刺入鈴木那隻緊貼在瞄準鏡上的右眼！
“啊！”
鈴木只覺得右眼視網膜彷彿被一烙鐵狠狠燙中，極度的刺痛與瞬間的雪白盲區讓他的神經本能地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痙攣。他的手指在痙攣中猛地扣下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被緊隨其後的滾滾雷鳴徹底淹沒。子彈呼嘯著掠過虛空，卻因為這零點一秒的偏斜，擦著宋孝安的雨帽邊緣，狠狠地扎進了警衛室廢墟的青磚堆裡，激起一片刺眼的火星和漫天飛濺的碎石屑。
“有狙擊手！”宋孝安的戰鬥本能讓他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順著冰冷潮溼的地面一個狼狽而極其迅速的翻滾，首接隱入了坍塌大半的混凝土樑柱後方。
就在槍聲響起的同一刻，紅磚辦公樓那棟昏暗的閣樓內，懸掛在樑上的瓦罐終於落下了最後兩滴重水。
啪嗒。
鐵皮罐頭盒裡的水滴瞬間超過了臨界點。木質天平槓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槓桿的另一端猛然翹起，將那枚彈簧黃銅觸點死死地壓在了乾電池的接線柱上。
嗡——
老舊擺鐘的發條馬達發出低沉的運轉聲，黃銅圓柱開始緩緩旋轉。紫銅電刷在刻有凹槽的圓柱表面劃過，發出有規律的摩擦聲。伴隨著高壓乾電池的電流湧入，旁邊那臺美製五瓦短波發射機裡的電子管泛起了幽幽的紅光，電波猶如一隻只看不見的黑色信鴿，嘀嘀噠噠地飛向法租界的夜空。
在兩條街外的送煤卡車車廂裡，綠色的示波器光束如同發了瘋一般劇烈地跳動起來，音箱裡傳出了清晰且高頻的莫爾斯碼電報音。
“長官！訊號強度達到峰值！電臺開始高頻發報，呼號正是我們要找的那個！”電訊兵狂喜地大喊起來，指著螢幕朝加藤彙報。
加藤大佐此時己將身體探出車廂，他的雙眼死死盯著紡織廠的大門。即便隔著雨幕，他依然聽到了隱隱的槍聲。
“鈴木開槍了，說明廠區裡確實有埋伏！”加藤的眼鏡片上掛滿了水珠，他沒有擦拭，而是咬著牙分析道，“但為什麼電臺會在這時候突然發報？這太不合理了，難道他們不怕暴露？”
就在加藤遲疑的這幾秒鐘裡，紡織廠高塔上的鄭耀先冷冷地瞥了一眼水塔上仍在痛苦捂眼的狙擊手。他伸出戴著白棉套的手，狠狠拉動了綁在冷水箱鐵架上的一根細細的滑索鋼絲。
辦公樓二樓的視窗，一個用防水油布緊緊包裹著的鐵皮盒子——裡面正裝著一臺由小電池驅動、持續拍發模擬訊號的備用簡易發射器，在鋼絲拉力的牽引下，順著拉向廠區大門的滑索，以極快的速度在夜空中滑行而去。
“報告！訊號源正在位移！速度極快，目標正在朝著廠區大門的方向移動！”車廂內的電訊兵突然驚叫起來，“長官，他們要帶著電臺突圍了！訊號在快速接近街口！”
加藤的瞳孔猛地一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