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外,重機槍狂暴的呼嘯聲與手榴彈的劇烈爆炸聲此起彼伏,震得防空洞頂部的泥土與灰塵簌簌落下。
防空洞內,卻陷入了一片令人有些發慌的死寂。
鄭耀先單手持槍,黑色勃朗寧手槍的槍口穩穩懸在嚴復禮的額前,距離不過三寸。
冰冷的金屬槍口在昏暗而間歇閃爍的電光下散發著幽藍的光澤,鄭耀先的手臂平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微小顫抖。
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輕浮與遊戲人間笑意的眼睛,此刻徹底化為了深不見底的冰潭,死死鎖定了眼前的老者,
看著眼前這位曾經在黃埔軍校講臺上揮斥方遒、傳授自己兵法部署與戰術爆破的老者,鄭耀先的內心情感在狂暴翻湧。
當年在黃埔軍校的時光彷彿就在昨日。
嚴復禮在黑板前嚴厲教導戰術要領的背影,在沙盤前為學員們拆解地雷戰術的嚴謹神情,以及在深夜雷雨中為感冒受涼的學生披上外套的溫情細節,都在鄭耀先腦海中一閃而過。
嚴復禮不僅是黃埔軍校的爆破與兵術傳奇教官,更是曾經對鄭耀先關懷備至的恩師。
當年在黃埔六期時,鄭耀先因為性格桀驁不馴、戰術考評經常出人意料,曾多次遭受上級長官的嚴厲申斥與責難。
若非教官嚴復禮在關鍵時刻力排眾議,力保這個天資卓越卻極具個性的青年,鄭耀先甚至很難順利從黃埔畢業。
然而此時此刻,身處這被日軍包圍的血色魔窟之中,鄭耀先是軍統的“鬼子六”,是隱蔽戰線上冷酷無情的指揮官,他不能、也絕不敢暴露出半點兒女情長與私情眷戀。
在這敵我交織的漆黑孤島,任何一瞬間的情感動搖,都足以招致萬劫不復的粉身碎骨。
“嚴先生,”鄭耀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軍統審訊室裡特有的冷酷與威壓,“當年黃埔大門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石刻字樣還在,你如今穿上這身日式定製和服,坐在日軍憲兵的庇護之下,難道不覺得問心有愧嗎?”
嚴復禮坐在破舊的木椅上,面對頂在額頭上的黑色槍口,眼神中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恐慌與驚亂。
老者緩緩抬起雙眼,仔細而又剋制地打量著面前的鄭耀先,
看著鄭耀先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冷冽無情的眼神以及毫無破綻的戰術持槍姿勢,嚴復禮滄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似欣慰,又似悲涼。
“耀先啊,”嚴復禮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發啞,卻依然保持著當年在講臺上的威嚴與從容,“幾年不見,你這槍拿得越來越穩了,不愧是我嚴某人當年在講臺上最看重的小學生。當年你在沙盤推演時就喜歡兵行險著,如今這果斷勁兒,比起當年更勝一籌。”
“住口!”鄭耀先眼神一凜,向前踏出半步,槍口狠狠頂在了嚴復禮的額頭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軍統上海區代區長鄭耀先,奉重慶總部戴局長鐵血密令,執行鋤奸任務!嚴復禮,你身為黃埔教官,受國家重用培養,卻在敵後投靠日本特高課,出任特別爆破專家團首腦,協助日軍研製對華作戰的重型爆破彈藥,你可知罪?!”
面對鄭耀先義正詞嚴的喝問,嚴復禮竟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潮溼陰冷的防空洞裡顯得格外蒼涼與古怪。
“知罪?”嚴復禮輕輕搖了搖頭,“耀先,你剛才摸進這個防空洞,用了兩分十西秒。你在門外擊殺那兩個日軍憲兵的手法很乾淨,割喉與擰脖子的動作沒有絲毫滯澀,但你忽視了左側排風口的氣流變化與積水倒影。如果剛才裡面埋伏的不是我這個動彈不得的老骨頭,而是特高課的交叉火力網,你現在己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鄭耀先心頭微震,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極深的警惕。
嚴復禮依然是那個嚴復禮,僅僅憑藉門外的微弱動靜與細節,就能精準推算出自己的潛入路線與花費的時間,
這種沉穩與冷靜,絕不是一個貪生怕死、賣國求榮的漢奸所能擁有的心理素質。
“別跟我扯這些戰術分析!”鄭耀先面色鐵青,冷冷說道,“嚴復禮,國難當頭,大義面前,區區私情微不足道!你若給不出一個能說服我的合理解釋,今晚這防空洞,就是你的埋骨之地!我‘鬼子六’的手,從來不會對漢奸軟半點!哪怕你是我的授業恩師,也不例外!”
防空洞外的槍炮聲越來越近,顯然是外圍的日軍憲兵正在向貨場區域收縮逼近。
防空洞外部的泥水走廊裡,己經隱約傳來了日軍搜查小隊笨重的皮靴踏踩泥水的聲音以及日語的吆喝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