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外的爆破聲震耳欲聾，防空洞內，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般沉重。
鄭耀先看著嚴復禮胸前那道觸目驚心的黑紫縫合傷口，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作為頂級特工，鄭耀先一眼就看出來，那是日軍特高課專門用於控制高階俘虜的“烏頭精”慢性神經劇毒發作後的典型症狀，
這種劇毒每隔七天需要注射一次極其昂貴的日本本土緩解劑，否則中毒者將會在全身神經如萬針扎穿般劇痛與內臟衰竭中極度痛苦地倒下死去。
嚴復禮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顯然每一秒都在承受著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驚人劇痛。
只見嚴復禮沒有絲毫不捨與猶豫，右手伸出兩根顫抖卻堅定的手指，竟生生插入了自己胸前那道剛剛結痂的創口之中！
皮肉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防空洞裡令人毛骨悚然，鮮血順著老人的指縫狂湧而出。
鄭耀先心神劇震，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脫口而出：“恩師！你這是做什麼？！”
嚴復禮咬緊牙關，唇角滲出血跡，硬是一聲沒哼，手指在血肉橫飛的創口深處艱難而又精準地掏弄著。
片刻後，嚴復禮沾滿鮮血的手指夾出了一枚僅有大拇指蓋大小、用特製黃色防潮密封蠟包得死死的圓柱形微縮膠囊！
老人忍著無比劇烈的痛苦，將那枚帶著自身體溫與滾燙鮮血的微縮膠囊重重拍在了鄭耀先的手掌心中。
“拿著！”嚴復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因劇痛而劇烈發顫，但眼神卻如熊熊烈火般熾熱而堅定，“這是日軍陸軍省技術本部耗費三年研製的‘九七式’重型航空爆破彈的絕密配方，以及配套的化學毒劑結合引數！”
鄭耀先緊緊握著那枚冰冷而溼滑的膠囊，內心的震撼無以復加。
這枚小小的膠囊，凝聚著大後方成千上萬同胞的生命安全，更是能改寫正面戰場防空力量對比的核心軍情！
嚴復禮自嘲般地笑了笑，咳嗽著低聲道：“兩年前在華北被捕，淺野雄一以為可以用酷刑和慢性劇毒征服我。我順水推舟假意投敵，揹負萬世罵名，在日軍密室研究所裡虛與委蛇了整整七百個日夜！就是為了摸清這套專門用來轟炸我們大後方城市與防禦工程的致命配方！”
老人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繼續說道：“這批爆破彈一旦投入批次生產，其破壞力足以摧毀重慶與成都的防空地下設施。老夫在這七百天裡，不僅竊取了配方，更在核心催化劑引數裡留下了極其隱蔽的邏輯缺陷。只要我們能把原配方拿到手，在戰場上就能根據這個缺點進行精準防空反制！這是敵人的死穴所在！”
嚴復禮抹去嘴角的血痕，壓低語氣喘息道：“這套彈藥的爆破引信採用雙重化學反應原理，老夫在計算式中暗中調換了微量的銻元素比例。表面上看其爆破威力大增，但只要環境溼度超過百分之七十，其內部引爆管就會發生劇烈的氧化失靈。只要大後方的防空要塞掌握了這個規律，就能在溼潤天氣裡用高射炮精準引爆日軍的彈藥艙！這套方案老夫心算過無數遍，萬無一失！在日軍所掌握的賬本里，老夫是唯一的計算核對人！淺野雄一根本不懂其中奧妙！”
聽著嚴復禮這精妙絕倫且甘冒萬死換來的絕密成果，鄭耀先的內心再次遭受了巨大的衝擊。
在黃埔軍校時，嚴復禮就以邏輯嚴密、治學嚴謹著稱。
如今在九死一生的日軍大本營研究所裡，這位老教官竟然以自己的肉身為算盤，在敵人的魔窟裡埋下了足以顛覆正面火力的天雷！這份對兵法與物理化學爆破的極致運用，讓鄭耀先由衷地感到敬佩。
“恩師……”鄭耀先眼眶微紅，向來在手下和敵人面前冷酷無情的“鬼子六”，此刻聲音竟有些發哽與顫抖，“我帶你走！宋孝安就在外面，我們有一條絕密的排水管網通往法租界，仁濟醫院有我們的人，一定能解你的毒！哪怕散盡資財，我也要把你治好！絕不能讓你就這樣犧牲在此地！求你了！”
說罷，鄭耀先拉起嚴復禮的手臂就要往外強行拖帶。
然而，嚴復禮卻爆發出一種難以想象的驚人力量，狠狠甩開了鄭耀先的手！
“胡鬧！”嚴復禮厲聲喝道，眼神如鷹隼般嚴厲無情，“鄭耀先！你現在是軍統上海區的指揮官！你腦子裡裝的難道只有婦仁之仁嗎？！你以為我嚴復禮活著走出去，能活得過三天嗎？！你這是在斷送抗戰大局！更是辜負了我兩年來忍辱負重的一切付出！你若執迷不悟，我便自裁於此！”
嚴復禮靠在石壁上，劇烈地喘息著，厲聲道：“淺野雄一是個極其多疑的狐狸！如果我今晚跟著你活失蹤了，淺野立刻就會意識到絕密引數己經洩露！日軍技術本部會在一個月內徹底銷燬原有的生產線，重新更改所有爆破引數！那老夫這兩年來受的屈辱、流的鮮血，就全白費了！中國軍隊在戰場上依然要挨炸！大後方的百姓依然要遭殃！”
嚴復禮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鄭耀先的心頭。
鄭耀先豈能不懂這個殘酷的隱蔽戰線邏輯？
在潛伏戰線上，有時候情報的保密比情報本身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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