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周公館的雕花窗欞上,發出沉悶而連綿的轟鳴。狂風夾雜著落葉,一遍遍洗刷著這座掩映在法租界馬思南路夜色中的紅磚洋樓。
當最後一縷燈光閃爍著熄滅時,整個洋樓驟然被無邊的黑暗吞沒。大廳裡原本播放著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的留聲機戛然而止,唱針在膠木唱片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空轉聲,瞬間被窗外鋪天蓋地的雨聲徹底撕碎。
二樓的書房裡,鄭耀先靜靜地站在寬大的紅木寫字檯旁,手裡那支燃了大半的哈德門香菸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猩紅。那一點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裡面沒有慌亂,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
他微微側過頭,將聽覺開到最大,越過雷鳴和雨聲,精準地捕捉著門窗外面那些在暴雨掩護下顯得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那是特高課特務特有的貓步,輕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依舊瞞不過他的耳朵。
“來得真夠快的,淺野。看來你這老狐狸是真的急眼了,連天亮都等不及了。”鄭耀先低聲自言自語,嘴角掠過一絲嘲諷的冷笑。
他將菸頭緩緩按熄在寫字檯上的青花瓷菸灰缸裡,藉著最後的一點餘燼,摸到了桌角的那根黃銅撥火棍。那是一根足有兩尺長、沉甸甸的實心黃銅棍,原本是用來清理壁爐裡燒剩的木炭的,此刻在黑暗中卻閃爍著冰冷而鈍重的金屬光澤。
鄭耀先悄無聲息地邁開步子,他的身形飄忽得像是一個沒有實體的幽靈,鞋底踩在厚實的波斯地毯上,連半點灰塵都沒有揚起。
走到留聲機旁,他伸出蒼白而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捏住那張漆黑的膠木唱片,猛地一折。
啪的一聲脆響,在滾滾雷聲的掩護下顯得微不足道,那張黑膠唱片被他生生折成了幾瓣,露出鋸齒般鋒利、在微光下閃爍著冷芒的邊緣。
鄭耀先彎下腰,將這些唱片碎片隨意地撒在二樓樓梯口的木質轉角處。他知道,在完全黑暗且極度緊張的環境下,再優秀的特工也無法察覺腳下的這種微小異物。隨後,他身形一閃,整個人貼在了走廊的陰影石柱後面,宛如一尊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石雕。
一樓的廚房窗戶突然發出咔吧一聲輕響。那是特製的細鋼絲插銷被薄刀片一點點撥開的聲音。在如此狂風暴雨的夜裡,這聲音就像是枯枝斷裂般自然。
三秒鐘後,兩個身穿黑色緊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的特高課特務順著窗沿翻了進來。他們的動作極其輕巧,雙腳落地時甚至像貓科動物一樣輕盈,手裡的南部十西式手槍都己經裝上了特製的長筒消音器。
“一樓安全,沒有動靜。動作要快,淺野閣下在外面布控,只給我們五分鐘時間。”領頭的特務用日語壓低聲音打了個手勢,指了指漆黑的樓梯通道。
他們是特高課精挑細選出來的死士,專門在法租界執行一些見不得光的暗殺和滲透,在夜戰和潛行方面受過極其殘酷的訓練。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木質樓梯邊緣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死角上。他們甚至刻意調整了呼吸,讓自己的心跳聲與窗外的雨聲保持同頻。
然而,當領頭的特務剛剛踏上二樓轉角的平臺時,他的腳底突然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膠木碎裂聲。緊接著,一塊鋒利的唱片碎片首接刺穿了他單薄的膠底鞋,深深地扎進了他的腳掌。
劇痛讓那名日特的身體本能地一滯,原本平穩的呼吸也跟著粗重了一分,
就在這極其微小的一瞬間,石柱後的黑暗中,一根沉重的黃銅撥火棍猶如出洞的毒蛇,夾帶著刺耳的破風聲,迎面橫掃而來。
呼嘯的風聲被外面的雷鳴完美地遮掩,當領頭特務察覺到頭頂風速不對時,那根銅棍己經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喀嚓一聲讓人心驚的骨裂聲悶響,這名特務連半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一袋爛泥般軟了下去,歪倒在牆根,
跟在後面的第二名特務大驚失色,本能地想要舉槍朝陰影射擊,但黑暗中一隻冰冷如鐵的手掌己經如同鐵鉗一般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朝反方向一折。
手腕骨折的劇痛還沒傳到大腦,鄭耀先的另一隻手己經如毒蟒般纏上了他的脖頸,五指瞬間發力,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脆響,只聽得一聲讓人牙酸的脆裂,那名特務的腦袋便無力地耷拉了下去。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兩隻。”鄭耀先冷漠地鬆開手,任由兩具軟綿綿的屍體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臉上甚至連一滴汗水都沒出,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然而,還沒等他收回銅棍,二樓西側的客房門突然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誰?他媽的誰在外面搗鬼?”
趙簡之那滿是酒氣的咆哮聲在空曠的走廊裡炸響。
這個平日裡在軍統上海區橫行霸道的糙漢,此刻正大著舌頭,手裡拎著一柄勃朗寧手槍,搖搖晃晃地從房間裡摸了出來。他今晚為了幫六哥擋洋人酒,硬生生灌下去大半瓶白蘭地,此刻雖然被黑暗和冷風吹醒了三分,但腦子依舊是一片漿糊。
“六哥?是您嗎?這公館怎麼停電了……嗝……是不是那幫法國禿驢沒給咱交電費?”趙簡之嘟嘟囔囔地揉著太陽穴,空氣中那股剛剛飄散開來的新鮮血腥味,卻突然讓他的背脊一陣發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