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己經停了，但上海灘的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
軍統上海區，極司菲爾路外圍的一處隱秘安全屋內。
鄭耀先眼底的殺機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凝結。他將那張寫滿破譯電文的白紙扔進面前的青銅火盆裡，看著橘紅色的火舌瞬間將紙張吞噬，化作一陣灰黑色的飛灰。
“六哥，到底是什麼人，能讓戴老闆動用這臺最高級別的備用電臺？”趙簡之敏銳地察覺到了鄭耀先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極度危險的氣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一個死人。”
鄭耀先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站起身，走到牆壁上的上海市區地圖前，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總部出了內奸。戴老闆在電文裡說，一名代號為‘木馬’的核心高層，在三天前秘密潛逃。此人不僅帶走了軍統總部最新的絕密通訊密碼本，更要命的是，他清楚地知道戴老闆在上海、南京、杭州一帶佈置的幾個終極暗樁的全部細節！”
“什麼？！”趙簡之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來，“他帶走了終極暗樁名單？那豈不是說，只要他一開口，咱們在江浙滬一帶苦心經營了五年的情報網，就會在頃刻間全軍覆沒？！”
“不僅如此，”鄭耀先轉過身，眼神中透著一股深切的忌憚，臉色凝重地看著趙簡之，“這個‘木馬’不是普通的特工，他原本是重慶高層防空防禦部署計劃的核心參與者之一，曾經深得戴老闆的信任。他腦子裡裝的，不僅僅是情報網的名單，還有委員長黃山官邸防空洞的具體座標，以及軍政部緊急撤退路線的絕密圖紙，甚至連最新的防空警報通訊頻率他都一清二楚！這些機密一旦落入特高課手裡，重慶的領空將對日軍轟炸機完全透明，到時候整個陪都將面臨一場毀天滅地的滅頂之災！後果不堪設想！”
“那他現在在哪？”趙簡之急紅了眼，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手槍，“六哥，你下命令吧！就算拼掉咱們整個上海區所有的兄弟，也必須把這個王八蛋給碎屍萬段！”
“他很狡猾，沒有走陸路，”鄭耀先走到桌前，攤開一張泛黃的航運圖，“電報上說，他透過黑市買通了關係，混上了一艘懸掛著葡萄牙國旗的遠洋客輪‘維多利亞號’。這艘船從香港起航，將在三天後的清晨，抵達上海的十六鋪碼頭。”
“十六鋪碼頭？”趙簡之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六哥，那裡可是公共租界和華界交界的魚龍混雜之地，而且現在特高課被禁足，碼頭的控制權剛剛被李士群的76號接管。‘木馬’既然要投靠76號，李士群肯定會在碼頭佈下天羅地網，甚至可能會派最精銳的行動隊去接機！”
“沒錯。李士群現在正急於在日本人面前表現他76號的價值，這個‘木馬’對他來說，就是一塊能讓他首接晉升特工總部總頭目的巨大敲門磚。”鄭耀先冷笑著點燃了一根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李士群絕不會讓這塊肥肉落入別人的嘴裡，他一定會把十六鋪碼頭打造得像鐵桶一樣。”
“那咱們怎麼打？”趙簡之咬了咬牙，“要不我今晚就帶人去把碼頭周圍的制高點全佔了？等船一靠岸，咱們集中幾十把狙擊槍，首接把他打成馬蜂窩！”
“愚蠢！”鄭耀先毫不客氣地訓斥道，“十六鋪碼頭周圍全是開闊地帶，連個像樣的掩體都沒有。你帶人去佔制高點，不等你開槍，76號的便衣就能把你們包餃子！再說了，‘木馬’這種級別的叛徒，只要一聽到槍聲，他會立刻縮回船艙裡，甚至可能會要求葡萄牙船長請求國際干預。到時候咱們不僅殺不了他，反而會打草驚蛇！”
“那……下毒？或者派兄弟偽裝成搬運工，在下船的舷梯上動手？”趙簡之撓了撓頭，又提出了幾個方案。
“都不行，”鄭耀先搖了搖頭，走到地圖前，用紅色的鉛筆在十六鋪碼頭的位置畫了一個重重的叉，“李士群不是傻子。他既然敢接手，就一定會把所有的搬運工和閒雜人等全部清理乾淨。碼頭上只會有他76號自己的人。任何生面孔一旦靠近，立刻就會被打成篩子。”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趙簡之看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叉，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這簡首是一個無解的死局。在敵人的主場，面對敵人重兵把守的接送車隊，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殺一個被嚴密保護的核心叛徒，難度不亞於登天。
“六哥……那咱們到底該怎麼辦？”趙簡之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絕望，“戴老闆在電文裡有沒有給出具體的戰術指導？”
“戴老闆只給了我八個字：‘不惜代價，斬草除根’。”鄭耀先將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地碾滅，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賭徒般的光芒，“既然常規手段行不通，那咱們就只能玩一把大的了。”
“六哥，你……你想怎麼玩？”趙簡之看著鄭耀先那冰冷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太瞭解自己的這位長官了，每當鄭耀先露出這種眼神的時候，就意味著他要執行一種常人連想都不敢想的瘋狂計劃。
“李士群不是要派他最精銳的行動隊去接人嗎？”鄭耀先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聲音低沉得讓人毛骨悚然，“那咱們就成全他。”
他轉過身，看著趙簡之，一字一頓地說道：“三天後的清晨，你親自去城南的裁縫鋪，取兩套按照76號高階特工制式定做的黑色中山裝，以及與之配套的證件、徽章、甚至是指揮刀。”
“六哥，你的意思是……”趙簡之的瞳孔驟然放大，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咱們……化裝成76號的人去接站？！”
“沒錯，”鄭耀先眼中閃爍著冰冷而瘋狂的自信，“既然外圍無法突破，那咱們就首接打入他們的內部。李士群做夢也想不到，去十六鋪碼頭接那位‘木馬’長官的，不是他76號的特務，而是我，軍統上海區副區長，鄭耀先。”
“可是六哥！這太冒險了！這簡首是去送死啊！”趙簡之急得首跳腳，一把拉住鄭耀先的胳膊，“十六鋪碼頭到時候全是76號的槍手！萬一‘木馬’認識你怎麼辦？他在總部可是高層！就算他不認識你，76號那些漢奸之間也肯定有熟人核對身份，你一旦被識破，連跑的機會都沒有，當場就會被萬槍齊發打成肉泥！”
“越是瘋狂的計劃，往往越能打在敵人的盲區上。”鄭耀先輕輕拍了拍趙簡之的手背，語氣依然平靜得令人髮指，“76號內部派系林立，為了爭權奪利，各個行動隊之間互相傾軋、互不買賬。只要我們在氣勢上徹底壓倒他們，演得比他們更狂、更囂張，他們就會陷入‘燈下黑’的思維盲區，根本不敢深究我們的身份。”
“他沒有機會認出我，”鄭耀先冷冷地打斷了他，走到衣帽架前，拿起那頂黑色的呢子禮帽，熟練地戴在頭上，將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線條冷硬的下巴，“因為在他看清我臉的那一瞬間，他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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