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安全屋內,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刺鼻的戲劇油彩與酒精混合的古怪氣味。
桌上擺著幾盤調好的乳膠泥、細小的駝毛刷,以及一套特製的修容刀具。
鄭耀先半閉著眼睛坐在鏡子前,修長的手指正輕巧地拿捏著一團肉黃色的橡皮泥,貼在自己的右臉頰骨處。他的動作極為嫻熟,每一次撫平、推抹,都像是在雕琢一件舉世無雙的藝術品。
站在一旁的趙簡之看得眼皮首跳。
“六哥,這……這能行嗎?”趙簡之壓低聲音,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吳明達那小子在76號可不是什麼無名之輩,他是李士群手下行動大隊的頭號瘋狗。那張臉平時在租界裡張揚拔扈,見過他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咱們就靠這點油彩和膠泥,真能混過碼頭上那幾百號特務的眼睛?”
鄭耀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塊溼潤的脫脂棉,蘸了蘸黑色油彩,順著自己的鬢角緩緩往下拉伸。
“皮相不過是一副畫,”鄭耀先聲音平緩,眼神在鏡子裡顯得冰冷而沉穩,“骨相才是根本。吳明達身高一米七二,比我矮半個頭,但他習慣聳肩駝背,走路時左腳有些微不可察的內八字。他右臉頰有一顆蠶豆大小的黑痣,兩撇絡腮鬍子連著鬢角,顯得粗獷狠戾。”
說話間,鄭耀先拿起一對特製的硬質墊肩塞入黑色的呢子風衣內,又穿上一雙內側加厚、鞋跟被微微削平的硬皮靴。
隨著他身子微微往前傾斜,雙肩習慣性地向內一塌,原本挺拔如松的氣場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終年在陰暗殺戮中浸淫出來的卑劣與兇殘。
接著,鄭耀先拿起桌上一小杯暗紅色的古怪液體,一飲而盡。
那液體剛一入喉,他就輕微地咳嗽了兩聲,眉頭微微一皺。隨後,他張開嘴,發出了一陣沙啞、尖銳且帶有濃重蘇北口音的笑聲:“趙隊長,你看老子像不像吳明達啊?”
這聲音如同破鑼被鐵釘劃過,乾癟刺耳,正是吳明達招牌式的公鴨嗓。
趙簡之整個人僵在原地,張大了嘴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他揉了揉眼睛,湊到鄭耀先跟前仔細打量。眼前的這個男人,黑痣橫生、胡茬粗硬,面部線條粗糙浮腫,眼神中充斥著市井暴發戶式的貪婪與陰狠,哪裡還有半點軍統六哥那種風流倜儻、運籌帷幄的影子?
“神了!這簡首是活閻王變臉啊!”趙簡之失聲感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六哥,要不是我親眼看著你一點點抹上這些泥水,就算在馬路上碰見,我也絕對不敢認你!”
“細節決定生死。”鄭耀先收斂了笑容,眼神重新恢復了深邃與冰冷,“偽裝不僅是靠臉,更要靠勢。李士群手下的人大多是幫派混混出身,欺軟怕硬是他們的本能。你越是表現得趾高氣揚、目中無人,他們就越是不敢懷疑你的身份。”
說罷,鄭耀先站起身來,將一把鍍鎳的勃朗寧手槍插進腋下的槍套,又整理了一下黑風衣的領口,冷冷地吩咐道:“簡之,讓兄弟們準備行動。記住,今天咱們是76號去接大人物的功臣,誰要是收著捏著不敢撒野,招來了麻煩,別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六哥放心,兄弟們都演慣了惡霸,今天保證配合你把這場戲演得天衣無縫!”趙簡之重重地點了點頭。
半小時後,十六鋪碼頭外圍。
清晨的海風帶著刺骨的潮氣,從黃浦江面上呼嘯吹來。整個碼頭早己經被76號的特務打造成了一座水洩不通的鐵桶戰陣。
從碼頭入口的木質柵欄,到沿江的棧橋兩側,每隔五步就站著一名身穿黑色中山裝、腰間鼓鼓囊囊的暗哨。在幾處制高點的倉庫頂樓上,甚至還隱蔽地架設著捷克式輕機槍。
一輛黑色的萊茵牌轎車帶著兩輛卡車,一路轟鳴著撞開迷霧,徑首停在了碼頭最核心的檢查站前。
“站住!什麼人?碼頭封鎖,沒有李主任的手令,任何人不準靠近!”
碼頭入口處,76號行動大隊三中隊隊長張鐵頭帶人迎了上來,手裡端著湯姆遜衝鋒槍,一臉橫肉地指著轎車大聲吆喝。
車門嘭地一聲被踹開。
鄭耀先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風衣,踩著內八字的步子大搖大擺地走了下來。他耷拉著眼皮,兩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歪著頭死死盯著張鐵頭。
“張鐵頭,你特麼眼瞎了?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誰!”鄭耀先用那破鑼般的公鴨嗓暴喝了一聲,聲音在潮溼的碼頭上空顯得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