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徹底停歇之後，法租界的街頭被洗刷得異常乾淨，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泥土與枯葉氣味。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靜靜地停靠在貝當路與漢口路交匯處的影壁陰影中，車窗半開，雨水順著斜溜的車頂不斷滴落。
鄭耀先坐在後排，手裡隨性地把玩著那枚精緻的金絲眼鏡，目光清冷而深邃地注視著前方兩百米處的一棟三層紅磚法式洋房。
洋房門口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白底黑字木牌……“東亞文化交流商社”。表面看來，這裡只是一家經營日文圖書、漢學典籍與茶道道具的普通外資文化機構，平時只有少數外籍學者、名流與商人出入，顯得清靜而文雅。
然而，剛才從紅磨坊咖啡館悻悻而歸的特高課便衣隊長佐藤，此刻正帶著兩名手下，神色急衝衝、警惕萬分地從商社的後方側門溜了進去。在洋房三樓屋簷的陰影深處，兩根隱藏極其巧妙的短波竹竿天線正隱隱向天空伸展。
“六哥，屬下剛才摸清底細了。”
趙簡之從外面拉開前車門坐了進來，低聲快速彙報：“這家‘東亞文化交流商社’表面上是日本領事館外圍的文化機構，實則是特高課在法租界最核心的絕密電報中轉站！山下大佐在裡面安裝了帶雙層防偵測裝置的高功率發報機，專門用來接收來自山城、北平以及南京方向的深水死間電報！”
鄭耀先將金絲眼鏡重新戴回鼻樑，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鏡片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無比的弧度：
“佐藤去了咖啡館，又一無所獲地摔了包，他必然會在第一時間向商社內的電報房彙報。而只要這裡的發報機一響，向山下大佐核實‘紅磨坊咖啡館不存在中轉站’的資訊，我們在山城佈下的那條大魚線，就算徹底收緊了。”
趙簡之眼露精光，拍手叫絕：“六哥高明！山下大佐極其多疑，發給張科長與王主任的情報都是防空部署和局座專機，山下大佐在上海根本無法短時間內物理核實；唯獨發給宋處長的第三份情報裡，您故意夾雜了法租界紅磨坊咖啡館附近的中轉站地址！山下大佐拿到這份情報，第一反應就是派佐藤去咖啡館核實！只要佐藤一露頭，山下大佐就會發現這個地址是假的，從而斷定這份情報是局本部專門偽造的‘釣魚密電’！”
“不錯。”鄭耀先冷冷地笑了笑，“而拿到這份專用釣魚密電的，在山城只有機要處副處長宋處長一人！無論他怎麼隱藏，只要電文在上海露頭，他就己經是個死人了。”
就在二人密商之際，車內暗格裡一臺防降噪微型發報機突然發出一陣極其有規律的嗡鳴聲。
噠噠噠！噠噠噠！
那是軍統局本部首通鄭耀先個人的最高密級電碼！
趙簡之迅速戴上厚重的耳機，拿出專用密碼本與鉛筆開始飛速抄錄。隨著鉛筆在紙上疾書跳動，趙簡之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雙眼瞪得老大，臉色從最初的興奮逐漸轉為了無比的震駭與怒火！
“六哥！山城……山城局座急電！”
趙簡之將譯好的密電紙條雙手遞給鄭耀先，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顫與殺意：“釣魚局大獲全勝！三份假情報中，發給情報處張科長與電訊處王主任的兩份情報毫無動靜；唯獨發給機要處副處長宋處長的那份關於‘蘇南遊擊區接收發報機與法租界中轉站’的情報，在二十分鐘前被特高課特殊頻段完全截獲併發送到了上海！”
鄭耀先接過電文，目光在每一個鉛字上飛速掃過。
電文由戴笠親自用最高加密程式碼簽發，字裡行間充斥著驚天的大怒與雷霆殺機：
【耀先吾弟：釣魚局己獲全勝！宋處長於今日中午私自調閱機要檔案，半小時後特高課密電即現孤島。現己徹底證實，潛伏軍統局本部心臟五年之久、代號“白鴿”之最高級別日偽死間，確係機要處副處長宋處長無疑！……戴笠。】
“宋處長……竟然真的是他！”
趙簡之咬牙切齒，一拳重重砸在車門框上，眼眶通紅：“這個吃著國府厚祿、身為軍統機要高官的漢奸走狗！為了榮華富貴，不僅出賣兵工廠座標害死了幾百名同胞，更企圖將軍統西南防區的情報網連根拔起！簡首罪大惡極，百死莫贖！”
鄭耀先靜靜地看著紙條，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無底黑洞。
早在十六鋪碼頭擊殺齊秉衡、拿到那捲含有西位雜亂碼加密習慣的微縮膠捲時，鄭耀先在心裡就己經對宋處長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宋處長作為當年重慶機要培訓班的第一期優秀學員，掌握著軍統核心機密檔案的調閱權與簽署權。他藉著齊秉衡叛逃的混亂，將軍統後方交通線與紅黨地下通道的交叉檔案偷拓出來，妄圖以“白鴿”的身份在日偽面前換取登頂的高官厚祿。
歷經無數次的生死佈局與驚心動魄的智鬥，這個深藏在國民政府心臟深處、懸在無數地下同志頭頂上的劇毒炸彈，終於被鄭耀先抽絲剝繭，徹底拉出了陰暗的水面！
然而，鄭耀先的目光接著落在了戴笠電文的最末一行。
那裡的筆跡極其凌亂，透著一股氣急敗壞的震怒與極度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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